驱邪

作者：今村昌弘

第一卷 第一章 她留下的七大怪谈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dis·pel / dɪˋspɛl / v(-ll-)vt

驱散，拂拭（担忧）

消除（恐惧）

－－－－－－－－

太不公平了。

八月根本就热到没办法专心玩嘛。

好不容易撑到晒太阳终于不觉得痛，暑假又要结束了。

真是的，听说美国的暑假放超过两个月呢。太不公平了。

更别说我住的地区，甚至还没进入九月，第二学期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就开始了。这样岂不等于少放了暑假吗？感觉好吃亏。

就这样，每年都带着忧郁的心情迎来第二学期。不过，今年我的心情有点不一样。

因为，我有个酝酿了整个暑假的惊人话题。远离只在学校、公园及住家附近来回的熟悉日常，这个只有夏天才能拥有的特别体验，光是回想起来都令我兴奋不已。

暑假期间好几次忍不住想讲，但都用力忍住了。每天早上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参加广播体操，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玩时也当没这回事。

就这样一人独享这个秘密的我，忍到八月二十八日也快忍不住了。比平常早十五分离开家门的我，顶着炎热的大太阳来到学校。

我上的这所「小堂间小学」背对三笹山，盖在一个斜坡上。我爸也是这所小学的毕业生，学校已有超过八十年历史。虽不知道这种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听说校舍是出自这个小镇出身的知名建筑师之手，老师们动不动就爱拿这件事出来自夸。

才刚踏入校舍，迎面而来的直射日光就令我皱起眉头。那位建筑师似乎想打造明亮开放的学习空间，在阶梯南侧设计了一大片玻璃。每到夏天，这设计只能说烂到极点，因为实在是热死人。我一心想快点进教室，加快脚步冲上楼。

时间还早，校内气氛仍有点安静冷清。不过，一上到六年级这层楼，走廊上就能听见教室传出说话打闹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自己的班级在哪。

带着一点怀念和一点兴奋，我冲进并列的三间教室里正中央的那间。

「早！」一打招呼，马上有几个人回应。已有七、八个同学到校，交情好的聚在一起聊天，教室里分成了几个小圈圈。

开了冷气的室内很舒服。大概是暑假期间打了蜡，焦茶色的地板干净光亮，上面以稍宽的等间隔距离摆放了课桌椅。

一个班级二十四人，六年级有三个班，共七十二人。老师曾松了一口气说，要是人再少一点，恐怕只能分成两班。

贴有我名字「木岛悠介」的桌子，也还在跟七月时同样的位置。

「好久不见！」

「悠介，你晒得好黑喔。」

放学时经常一起回家的好友高辻和樋上过来找我。听到附近其他人在聊暑假做了什么事或去了什么地方，我也迫不及待了起来。

原本想等人更多的时候再公开，但真的忍不住了。

我跟两人寒暄了几句后，把手伸进书包，拿出照片说：「嗳，你们看！」本校禁止学生带手机上学，我还专程去照相馆把照片印出来。那间照相馆是班上同学城户父母经营的店，为了不走漏消息，我特地叮咛了城户的爸爸，要他不能告诉别人。

这张照片整体而言光线昏暗，除了站在正中间的我，乍看之下难以辨识其他景物。

果然不出所料，高辻和樋上看着照片，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什么？」

「是二见峠的幽灵寺。暑假期间我去试胆了。」

一听到我这么说，两人眼神瞬间发光。

「幽灵寺，不就是YouTuber『哥布拉』去过的地方吗？真的假的，你去了？」

「这是僧门隧道，我还去了UFO国宅。」

「超强的啦。我问你，有看到那个吗？」

他们急着追问，我很满意。

「是没看到幽灵，但在僧门隧道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一起去的浩哥也同时听见了，所以准没错。我还在幽灵寺拍了影片，拍到窗口里有白色发光的东西——」

一开始描述，脑中便清楚浮现了拍照时现场的种种景象。

夜晚湿黏的空气。

远离人烟的地方，深邃的黑暗。

来自四面八方，令人失去方向感的虫鸣。

恐惧从脚底爬上来，挤出所有勇气面对的那种感觉。

——究竟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总觉得只要一点头，就会有「什么」剥开日常的那层薄皮，探出头来。

没有预先准备台词，也没有练习过要怎么说。然而，我连一次都没有停下来，流畅地阐述着那个夏夜的体验。观察侧耳倾听的两人反应，适时加强或放慢语气。

今天状况很不错。

不知不觉中，围绕我桌旁的男女同学增加为七人。

后来才进教室的同学也对我的话题感兴趣，书包往桌上一丢就跑过来加入。班上头脑最好的翔也过来了，擅长踢足球，在班上人缘很好的莲也来了。

仿佛发动了引擎，我的脑袋一口气发热。

没错。我等不及的就是这一刻。长得普通，功课中等，运动也不出色的我，仍能像这样为大家带来欢乐。世界以我为中心转动。雀跃的气氛像是将带我和大家前往一个更棒的地方。就是这么教人兴奋。

可是，欢乐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

「大家，差不多该往操场移动，不然会来不及参加开学典礼喔。」

教室前方传来一个女生宏亮的声音，瞬间吹跑了我的魔法。

聚集在身边的同学们转过头，那个女生双手抱胸，双脚打开，充满威严地站在写有「八点四十分，在操场上整队！」字样的黑板前。

波多野沙月。

「糟糕，已经这时间啦？」

「不愧是波多野班长。」

听了她的指示，没有人面露不悦，大家都听从波多野说的话，鱼贯走出教室。

我望向波多野，心里有些埋怨。读到了六年级，每个同学在班上的定位已很清楚。我虽然升上六年级后才第一次跟波多野同班，但也知道她经常代表班级参加校内活动，是个模范生。毫不意外，现在这一班从上学期就由她担任班长。

事实上，去年她因为另一件事而出名。不过，就算没有那件事，她也和我不一样，是众人眼中特别的存在。

「悠介，下次再看你的照片喔。」

最先过来听我说话的高辻和樋上这么说，但我并不觉得高兴。

因为，这种事只有在第一次讲出来时，才能吸引到大家的注意。我心知自己带来的灵异照片已成过气话题，再也无法获得刚才那种兴奋刺激的感觉。期待了整个暑假，结束得这么空虚。

将照片与失落感一起塞进书包，走出教室，热气立刻扑面袭来，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夏天就这样结束吧。

举行完没留下太大印象的开学典礼，大家从大太阳下的操场跑回教室，纷纷发出欢呼。

我也趴在桌上，一边用冰凉的桌面疗愈自己，一边看黑板上的时钟。

再过一会，今天就能回家了。开学日不用上课，只要换位子和决定班上各种股长就好。

「各位同学，请安静。首先，想照顺序问问有没有人自愿担任股长。」

上学期的班长波多野沙月走到教室前方，开始主导讨论。

一个班级除了班长和副班长，还要选出各股股长。比方说，负责管理花圃和水族箱的生物股长，或是在上工艺课或音乐课的前一天，提早询问老师该准备什么并做好准备的工艺股长和音乐股长等等。基本上，各股选出男女各一人当股长，班上所有人都会分配到某股股长的头衔。若自愿担任某股股长的人不只一个，就用猜拳的方式决定。没人自愿担任的股长则由其他同学推荐，再决定不出来的话就抽签。

根据过去五年的经验，决定股长这事还真不容易。

举手自愿担任股长虽然有点丢脸，要是迟迟无法决定，最后可能得被迫接下麻烦的股长工作。所以，大家都挺认真地面对这件事。教室里到处可听见跟朋友商量的声音。

至于我，这学期早已决定好目标。这是我在暑假期间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一如预料，主动举手表示想当哪个股长的人不多，班长依序念出黑板列出的股长名称。

「接下来是布告栏股长。」

「我、我要当！」

看我举起手，班上不少同学发出佩服的惊叹。

波多野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在黑板上写下「木岛悠介」。

布告栏股长也是男女各选一人，负责的内容包括分发学校各项活动的联络单，制作教室后方布告栏的教室布置。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大任务。

那就是——每个月至少一次，将写在模造纸的「班级壁报」贴上走廊墙壁。贴壁报时大家都会看到，难免受人瞩目，加上须利用下课或放学编写壁报，在男生中是特别不受欢迎的股长。

「还有其他人自愿担任吗？」

波多野环顾班上，没有其他人举手。就这样，我荣登告栏股长的宝座。

我高兴地暗自心想，太好了，成功了。

只要成为布告栏股长，就能自由编写班级壁报的内容。当然还需要和另一个女生股长合作，但想得简单一点，至少有半张版面可以随我发挥。

我打算以都市传说或灵异现象为主，编写一个灵异报导专栏。

从刚才跟大家聊天时的反应就知道，无论男生还是女生，跟会不会念书或运动无关，大家都对灵异话题感兴趣。幽灵、鬼怪、外星人、诅咒与阴谋论……就算抱持否定看法的人，也会为了推翻肯定派的说词而加入讨论。

以这样的话题制作班级壁报，就不会像早上那样一下就被众人遗忘，至少能让大家享受一段时间的乐趣。换句话说，我也得以用更好的方式活用自己的强项。

没想到，接下来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那么，我也想担任布告栏股长。可以吗？」

站在黑板前统计的波多野这么一说，全班顿时安静下来。我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班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第二学期也会由她来当班长。目前班长位置还空在那里，这个职务也不好用抽签方式决定，最后大概会由老师出面拜托波多野，大家拍手通过吧。

然而现在，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波多野拿着粉笔，在「木岛悠介」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波多野沙月」。看着这两行文字，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每个人欲言又止，就这样波多野成为了布告栏股长。

「……那班长怎么办？」

「惨了，我还没决定好要当哪个股长！」

教室里的空气开始躁动，我和站在台前的波多野四目相接。傲然的表情展现出她强势的个性。我感到难为情，立刻别开视线。但就在那之前，似乎瞄到她瞪了我一眼。

放学后，学生们纷纷走出校门。众人几乎都住在三笹山脚下的城镇上，沿着校门前的斜坡往下走，在每个岔路口朝四面八方散去。

再次拿出那张灵异照片，给回家方向和我一样的高辻和樋上看，一边聊起在教室里决定股长时的事。波多野主动说要当布告栏股长的事，大家似乎都有些在意。

樋上说，或许那代表不想再当班长的波多野对老师和班上同学提出的抗议。

「大家每次遇到什么麻烦事，都会直接丢给波多野不是吗？我四年级时也跟她同班，从那时就是这样了。」

听樋上这么说，高辻也露出惭愧的表情。

「因为波多野她都不会拒绝啊。虽然是模范生，但她一点也不自傲，到后来我也觉得，如果她无所谓的话，那就都交给她好了。」

说来丢脸，我懂高辻的心情。

低年级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上课时举手是什么丢脸的事。被老师点名时，也都理所当然大声回应。可是上了中、高年级后，总觉得「被当成好学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说不定波多野她根本就不想当什么模范生。像是一滴一滴累积的水终于满溢出来，她也快忍到极限了吧。

于是今天，看到大家在决定股长时的态度，她终于受不了，为了逃避当第二学期的班长，才会主动说要当布告栏股长。如果真是这样，包括老师在内，全班的反应大概都在她预料之中。

这时，樋上开始担心起别的事。

「悠介啊，你是想在班级壁报上写像这张灵异照片一样的灵异报导，才会自愿说要当布告栏股长吧？可是，你认为波多野会答应让你这么做吗？」

「……不认为。」

问题就在这里。身为标准模范生的她，可能会说「班级壁报是给众多学生看的东西，得编写对学业有帮助的内容才行」。

「好不容易悠介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说这句话的樋上，在五年级的时候看了猜谜抢答的电视节目，从此迷上益智问答，找来大量相关书籍和影片研究，累积许多这方面的知识。暑假甚至去大阪参加了小学生益智问答大赛，回来后心满意足地说「还差一步就进入决赛了呢」。一旁的高辻个性内向，是两年前成军的偶像团体粉丝，以往只在网络上活动的偶像最近开始上电视，他也高兴地跟我们分享内心的喜悦。虽然我不是很懂，但看到他每年存压岁钱去看演唱会的那股热情，老实说还满羡慕的。

一直玩在一起的朋友似乎都有所成长，这点使我坐立难安。

「对了，早上悠介在跟大家讲灵异景点的事情时，波多野用超恐怖的眼神瞪着你看喔。」高辻忽然说了教人毛骨悚然的话。

「真、真的吗？」

这么说来，决定股长时她瞪我的那一眼也不是错觉啰。

伤脑筋啊。既然是波多野，明天一定会来找我讨论班级壁报的事吧。得想个方法说服她，让她明白做灵异专题不是为了好玩，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神秘存在的可能性呢。

「木岛同学，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讨论班级壁报的事。」

隔天放学后，果然一如预料，波多野叫住正背起书包的我。说得更正确一点，她抓住我的书包背带，不让我逃跑。

「……当然好。」

我强装平静，视野角落瞄到高辻和樋上面带肃穆表情，合掌离开教室。这时，波多野又叫住另一个正要走出教室的女生。

「等等，畑同学，你也是布告栏股长喔。」

停下脚步，朝我们转头的畑像个漫画人物一样歪了歪头。

对。其实一起制作班级壁报的成员多了一个人。

第三个布告栏股长畑美奈那天因为家里做法事，请假没来学校，也没参加决定股长的班会。傻眼的是，包括导师在内，开学典礼那天没人察觉这一点。不知是否因为畑今年四月才刚转学来，又或者波多野不当班长的事真的带给大家太大的冲击。总之，今天午休时，老师才临时告知我们，说要让畑加入布告栏股长的行列。

「跟我来，去外面讲。」

不知为何，波多野要我们带着书包离开教室。有什么不能被其他同学听到的话吗？

从三楼下到二楼，朝穿廊走去。看来，她似乎想去另一栋比较小的校舍，一、二年级的教室都在那边。我走在波多野右后方，畑则乖乖跟在我左后方。

我们没有交谈，彼此都不太熟，甚至该说三人原本就分属班上不同小圈圈。

我朝走在最前面的波多野侧面看一眼。她的五官透露好强的性格，紧抿着双唇。身高不断抽长的她个头比我还大，是女生里的领导人物。每次男生女生为了什么事起争执时，她一定最先站出来，是个狠角色。

走到校舍最后方的教室前，波多野停下脚步。如果只是为了讨论班级壁报的内容，再怎么说都太避人耳目了吧？

「木岛同学昨天给大家看了灵异照片，你对那方面的事知道很多吗？」

她突然这么问，把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灵异体质啦，只是喜欢灵异现象，常看那些去灵异景点探险的影片而已。还有，有时也会调查这附近有没有那类场所。」

「灵异照片？」

初次耳闻这事的畑反问。

「啊、嗯，我拍的。」

「我想看。」

从书包里拿出照片交给畑，她看了几张后，皱起眉头问：

「幽灵在哪？」

「那个白色的光就是了。」

「……光啊。」她更凑近照片一些。

「第二张墙上的污渍看起来很像人脸。」

畑没有调侃我，只是带着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照片，看似不知该做何评论。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叫畑的女生，也是让人搞不太懂。我们这里是乡下地方，很少从外地搬来的人。所以，四月听到班上来了转学生时，大家都很讶异。已经搬来五个月的她剪着一头直短发，草食动物般稳重的视线，总是看着哪里发呆。她在班上从未加入哪个小团体，加上个子娇小，往往在课堂上被老师叫到时，大家才想起班上还有这号人物。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家伙。话虽如此，但也没有被排挤或霸凌，和班上大家算是相处融洽，说起来这也算是畑的特征吧。

「除了灵异景点，你还对其他东西感兴趣吗？比方说灵异怪谈。」

波多野再次开口。

「怪谈类的影片我也常看喔。最近正好流行怪谈，甚至还出现『怪谈师』这种职业呢。灵异景点也一定都会附带几则怪谈啊。」

「那……」像是豁出去，波多野深吸一口气问：「你知道七大怪谈吗？」

如果是问这个词汇，那我当然听过。但是，波多野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哪里的七大怪谈？」

「这个奥乡镇的。」

说着，波多野伸出手，手上拿着对折的笔记纸。打开一看，上面似乎是她本人写下的工整字迹，标题「奥乡镇七大怪谈」底下，列出一连串包括建筑或地名在内的怪谈内容。

——S隧道的共乘者、永恒生命研究所、三笹峠的有头地藏、自杀水坝的孩子、山姥村、水井之家。

全部看过一遍后，我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是这一带的知名怪谈，只要上网搜寻马上就找得到。身为灵异事件爱好者，我全都听说过，总算不至于因无知而出糗。

「只是……」心想难道看错了吗？我小心地用眼神再数一次。「这里只有六个吧？」

波多野点点头。

「对啊。」

「为何？」

「说什么只要知道了第七个就会死，太好笑了。不过，木岛同学一定知道第七个是什么吧？」

「木岛绝对不知道。」

一旁的畑忽然插嘴，我和波多野惊讶地望向她。

是说，她居然直接喊我木岛，连「同学」两字都不加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活着啊。波多野同学刚才不是说，知道了第七个怪谈的人都会死？」

她的论点虽然符合逻辑，但所谓「知道了就会死」只不过是说说罢了。

这家伙果然有点怪。

我重新振作，对波多野说：

「这里写的几个都很出名，不过，其他像是『十三天的幽灵计程车』、『雨天的佐佐木』、『魔女之家』等也常听说。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七大怪谈』来囊括这些怪谈，若要从中再选一个凑成七大，也得先给我一个标准才行啊。」

比方说，流传于学校这个地方的「校内七大怪谈」就很容易理解。可是，限定在奥乡镇内的话，范围好像就有点不大不小。

波多野像是在苦恼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手中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说：

「既然如此，要不要查看看第七个怪谈到底是什么？反正木岛同学本来就打算在班级壁报上写这类报导不是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提议，原本以为她铁定反对的。

「可以吗？」

「整张壁报都放怪谈报导当然不行，但其中一半可以交给木岛同学。另外一半就由我和畑同学负责。调查七大怪谈时，我们也会帮忙。」

「畑同学愿意吗？」

畑表情不变，只是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总之，我最初「想写灵异报导」的目的已经获得认同，算是放下一颗心。

「那我知道了。不过，说是说要调查七大怪谈，又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首先，可以去传出怪谈的地方看看。就算没有发生灵异现象，也能感受现场的氛围，或是向住在附近的人打听消息，这些应该都能当作报导题材吧。假设一次调查一个怪谈，想在第二学期结束前总结的话，一个月一次的步调怎么看都来不及。得快点着手展开调查才行了。」

不知是否早就想过了，波多野很快提议。

我是不知道以她所说的步调去做有多难，只要能吸引大家的注意，那就满足我的心愿了。所以，我跃跃欲试。

就这样，在六年级第二学期前几乎没有交集的三个人，决定携手挑战奥乡镇的七大怪谈。

九月第二周的星期六。

和平常放假的日子一样睡得香甜的我，被九点响起的闹钟吓得跳起来，快速扒完一碗牛奶玉米谷片。把爸爸淘汰不用的智慧型手机（我拿来当数位相机使用）、钱包和资料塞进抽绳束口背包，匆匆赶往约定碰面的公园。

都已经九月了，夏天还是赖着不走，穿着短袖衬衫的我，脖子和手臂上都是汗。

三人一起调查七大怪谈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僧门隧道。

波多野的笔记里第一个提到的S隧道，就是住这附近的人都很熟悉的僧门隧道，也是我暑假试胆还拍到灵异照片的地方。身为布告栏股长，第一场调查当然选择熟悉的场所比较好。

走到公园入口时，一只只挂着项圈，没上牵绳的柴犬朝我跑来。

「早啊，悠介。」

跟上来的饲主柴田爷爷向我道早安。柴田爷爷是我家酒铺的常客，常像这样带着他养的柴犬椪太到河边或公园散步。只要话匣子一打开，他就会沉浸在回忆中讲个不停，这点虽然有点恼人，但小学生们都喜欢椪太，一人一狗在地方上很受欢迎。

「怎么啦？今天自己来？」

「我跟人有约。」

柴田爷爷咧嘴一笑。

「这么说起来，我刚有看到女生喔。约会吗？」

「才不是那样咧！」

听着背后柴田爷爷的笑声，我走进公园，在防火采水口前看到她们两人。

波多野穿T恤套一件水蓝色外套，下半身是及膝短裤。畑则是简单的短袖短裤，看起来像随时要去跑马拉松。

明明这身打扮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或许因为假日相约，总觉得有些紧张，是我太兴奋了吗？

「早啊。」

「……早。」

「嗯。」

三人交换了三种招呼方式，立刻又陷入沉默。察觉气氛尴尬，我赶紧开口说「走吧」。

僧门隧道位于城镇西北方的平贺山腹。上次去的时候，是邻居浩哥骑车载我去的。这次三个人没办法这么做，去的又是灵异景点，总不可能拜托父母开车带我们去吧。虽然也可以骑脚踏车，但去程的县道得骑超过一小时的上坡，这段路程连练习公路自行车的人都骑得很吃力，更别说我们只是小学生。

平贺山有健行步道，途中设了几个公车站，只要搭公车到离隧道最近的一站，下车再走一段路就行了。老实说，真的要去灵异景点，晚上行动比较好。可是父母不可能允许小学生夜晚单独行动，跟两个女生一起更是困难。

不过，现在我觉得这样也好啦。毕竟没有大人陪伴，我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只有我一个男生，我感觉责任重大。

「公车时间没问题吧？」

明知安排计划时早就确认过好几次时间，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还是这么问了波多野。

「就算慢慢走也赶得上喔。」

「行动电源有带吗？」

「有啊。」

「充饱电了？」

「木岛同学，你怎么这么啰唆。」

波多野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三人之中，只有她拥有可以打电话的智慧型手机。我在家上网用的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手机，畑家里则只有电脑。问她和朋友互传社群网站讯息时不会不方便吗，但畑好像不在意。总之，现在如果要上网查什么或跟谁联络的话，只能靠波多野了。

前往目的地平贺山的公车正停在圆环角落的站牌旁。不知道是不是车子老旧，冷气开得很强，一上车就好冷。第一个上车的畑选了单人座坐下，我和波多野也只好一人找了一个位子坐。三人各坐各的，排成一排的模样，正好呈现我们除了都是布告栏股长外没有其他共通点的关系。

发车时间一到，公车就像发出吆喝声般动起来，驶离圆环。

虽是星期六，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汽车倒是络绎不绝，大家大概都要去隔壁镇上的大型购物中心吧。我爸常嘀咕「这里太乡下」。他说大都会的车站周围都是高楼大厦，无论吃的穿的还是电器产品，都能一站搞定。

相较之下，我们住的地方离最近的车站得搭十五分钟公车，车站也不在气派的大楼内。前往闹区要先搭私营地下铁三十分钟，再换乘JR搭四十分钟。所以，大家多半习惯自己开车，连我都很久没像这样搭公车了。

我默默盯着前方电子显示板上随距离改变的票价数字。

「这个，我印出来了。」

坐我后面的波多野递上几张影印纸。

她似乎整理了上次在学校给我们看的怪谈内容。四月才搬来的畑大概没听说过这些怪谈，不愧是波多野，考虑得真周到。

视线落在纸上，第一个怪谈就是现在我们要去的僧门隧道。

〈S隧道的共乘者〉

麻衣小姐（假名）还在就读专门学校时，发生了这件事。暑假，她和社团伙伴决定去S隧道试胆。根据传闻，从前有辆载了父母和婴儿的车，在经过山中的S隧道时发生车祸，婴儿从母亲怀抱中飞出车外死亡。至今，人们在通过S隧道时仍会听见婴儿哭声，或是有类似婴儿的存在从天而降，掉在汽车引擎盖上。

麻衣小姐一行四人来到S隧道，但是才刚抵达，开车的那位朋友就表示身体不适。其他伙伴们取笑着说「其实你是怕了吧」，但他脸色确实不太好。麻衣小姐虽然担心，但开车的那位朋友说他要顾车，叫其他三人先进隧道。说起来，通往隧道的公路只有单线道，即使把车停在路肩，要是车上没人，万一有其他车来，确实可能造成纠纷。于是，众人决定照他所说，将他留在车上，其他三人进入隧道。

时值深夜，气氛有点诡异，幸好隧道内部有电灯照明，麻衣小姐一行三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走到隧道尽头。

在出口拍了照片，正打算回头时，麻衣小姐听见类似猫叫的声音。其他两人似乎也听见了，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声音从三人正要进入的隧道里传出，与其说是动物的声音，听在麻衣小姐耳中就像婴儿哭声。

这时，停在入口那侧的汽车发出凄厉的喇叭声。麻衣小姐和其他两人朝汽车方向仔细看，仿佛车内发生了暴动似的，车身猛烈摇晃。担心出事的三人快步赶回隧道入口。

回到汽车旁时，声音已经停了，车内一片安静。三人往里面一看，开车的朋友惊愕地睁大双眼，人已经死了。

三人报了警。然而，开车朋友的死因最后被判断为心脏衰竭。只是，车内的行车记录器留下令人费解的影像。在车内等伙伴们回来时，驾驶座后方出现小小的黑影，正当司机察觉而想回头看时，影片就中断了。

那黑影究竟是什么，至今不得而知。

读完密密麻麻写满一整张纸的怪谈，我抬起头，公车已经远离小镇，开始上山了。

这篇怪谈不知道是从哪本书里抄下来的，内容很长，和我听过的也有点不一样。在我听说的版本中，司机死状更凄惨，现场像出过车祸，汽车挡风玻璃破了，司机遍体鳞伤。

一般来说，灵异景点本来就会流传几种不同版本的目击经验谈，僧门隧道也一样。除了婴儿鬼魂的故事外，还有人说见过追上汽车的老太婆，也有人说在这里看到身穿红衣的女鬼。所以，像这样把婴儿鬼魂的故事当作僧门隧道的怪谈代表，还描述得如此详细，反倒显得稀奇了。

七大怪谈——正确来说只有六个——其他内容我也大致浏览过，每个都和我听说的有微妙差异，内容也都莫名详尽。不像网络上随便找来的。

波多野是在哪里找到这个呢？就算她责任感再强，只为了班级壁报的灵异报导找题材，会调查到这么详细吗？

还是说，否认灵异现象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模范生形象，其实波多野也很喜欢这方面的事？这样的话，也难怪她会答应我这个提案了。

车内广播下个停靠站，是我们的目的地，波多野按下下车铃。下车之后，司机对我们投以好奇的视线才发车。

「下一班车两小时后才来。」

看着公车站的时刻表，波多野确认预计的时间没有问题。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边，沿着车道往上走，不到五分钟就看见目的地僧门隧道了。僧门这名称的由来，据说是因为附近从前有一间很大的寺庙，修行僧得辛苦地越过这段山路才能抵达。

「感觉的确有点不舒服。」

畑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现在还是白天，老旧的僧门隧道仍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仿佛穿过这条隧道就会通往另一个世界。大量藤蔓与树根覆盖上方的山坡，几乎掩盖了标示隧道名称的牌子。眯起眼睛阅读标示，原来这条隧道全长两百五十公尺。温暖的山风从另一端吹过来，回荡的声音宛如低声呻吟。

即使我已经来过一次，还是兴奋到起鸡皮疙瘩。

「晚上来的时候更恐怖喔，如果要确认怪谈，应该晚上来才对。」

「晚上没公车可搭，是要怎么来啊？爸妈也不会答应吧。」

这么说没错啦。身为小学生真不方便。只能在有限时间和大人允许的固定范围内行动。

「那么，我们该调查什么？」

畑这么问，波多野盘起双手。

「总之，我们先和怪谈内容一样穿越隧道看看吧。接着，再思考『出现婴儿鬼魂』传闻的原因是什么。」

从波多野的语气听来，她似乎不相信灵异现象。在她的想法中，来隧道试胆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产生婴儿鬼魂的错觉，而那原因一定能站在科学的角度解释。

我感到火大，同时也涌现跟她拼了的念头。

既然她试图解释灵异现象，那我就来推翻她的解释。

沿着隧道内墙，有一条高于车道的步道。我们三人排成一排走在上面，波多野告诉我们：

「对了，这里真的发生过死亡事故，七年前。」

「不算很久以前嘛？」

「是啊，毕竟怪谈里出现了行车记录器，说是最近也不奇怪吧。」

这倒是。印象中，我爸的车差不多两年前才安装了行车记录器。

「那起事故也跟怪谈里一样，有婴儿死掉吗？」

「嗯，我查过当时的新闻了，没有错。只是不确定有没有飞出车外。」

隧道里几乎没有汽车通过，只有我和波多野的声音回荡。

「这个不重要吧？总之就是有婴儿死了，才会出现鬼魂。」

「鬼魂有什么理由非出现不可？」

波多野没好气地问，我也忍不住火大了，停下脚步。

「说不定婴儿没发现自己死了，或是对世间还有什么留恋啊。」

于是，波多野也不耐烦起来，劈头吐出行云流水的长串话语：

「如果鬼魂只是出现或发出哭声的话还能理解，怪谈里的婴儿鬼魂连开车的人都杀死，像是要带他去陪葬一样。那个婴儿没道理这么做吧？难道你的意思是，跑来试胆的人激怒了婴儿鬼魂吗？哪有这么聪明的婴儿，难不成人死了还会长智慧？」

「鬼在想什么谁知道？要说这样很奇怪的话，那你提出别种解释啊。确实有人看见婴儿，有人听见哭声，有东西从天而降掉在汽车引擎盖上，这么多的目击经验谈不是用巧合或误会就能一笔勾销吧？」

「正好相反。不是先有这么多的目击经验谈，是先出现一个谣言才衍生出这么多传闻的。」

「什么意思？」

畑好奇地问，波多野得意地撩开披在肩上的头发。

「因为脑中先有了『这里出现过婴儿鬼魂』的印象，看到一点风吹草动或听到一点声音就会往这个方向解释。把动物的影子当成婴儿，把风声当成哭声，只要有几个、几十个这样的人，每个人都说『我看到这种东西』、『我听见的可能是鬼的声音』，怪谈就会朝更复杂且偏离现实的方向发展。」

一辆车呼啸而过，像是为我们决斗揭开序幕。

现在退让的话，今后壁报制作的主导权就会被波多野一手掌握了。

为了扭转局势，我提出平常准备好用来反驳灵异否定者的论调。

「别人相信的事物在你口中成了误解，波多野同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反过来说，你认为是动物影子或风声的那些东西，也可能真的是鬼吧。」

以对方的理论反敬对方，这叫理论防护罩，对付喜欢拿逻辑攻击的对手最有效。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隧道怪谈是捏造喔。」

没想到，她的反应超乎意料。

「怪谈里的婴儿飞出车外了不是吗？那点太奇怪了。一般来说，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的婴儿，在车祸时是不会飞出车外的。如果是从前认为父母抱着比较安全的时代也就算了，日本从二○○○年立法规定儿童搭车时必须使用安全座椅。我查到有婴儿死亡的新闻发生在七年前，不可能发生婴儿飞出车外的事。」

居然拿儿童安全座椅出来讲，这家伙太失礼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所有怪谈都是真的，但其中也可能有真的发生过却被忽略的事吧。正因如此，像我这种灵异爱好者才会实际跑一趟来找证据不是吗。

「真要那样说的话，今天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你说对吧——」

我想寻求畑的同意，却没看到她的人影。

难道真的发生灵异现象了？虽然这么想，但当然不可能。畑只是丢下辩论的我们，自己率先往前走，消失在弯道另一头罢了。

这家伙还是一如往常的没有存在感呐。

「等等啊，畑同学！」

我们两人追上前。

「你们谈完了？」

畑用毫无情绪的眼神望向我们，仿佛对我们的讨论一点兴趣都没有。

「畑同学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

「你觉得这里发生灵异现象的事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这里真的会发生什么，我想亲眼看看。」

喔喔，畑好像能理解。我高兴起来，表示赞同。

「是不是！我暑假来的时候，在这里听到婴儿哭声了喔。」

「那也是你听错了吧。晚上很暗又很安静，听觉变得敏感，连白天时听不到的微弱声音都听得见。」

在我和波多野的争辩声中，我们三人来到隧道尽头。

波多野稍微环顾了出口上方，指向某个部分。

「你看，不知道是不是疏于管理，山上的树木枝叶都长到这上面了。这么一来，折断的树枝或小动物掉下来砸到汽车引擎盖也不奇怪啊。」

「许多来试胆的人都遇到一样的事，难道大家都听错或看错吗？那才真是不可能吧。」

「无论听起来多不可能，照逻辑而论就是这样。像你那样只要一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就把原因归咎于未知的存在，不觉得更奇怪吗？」

我受够了。

波多野用一句「搞错」就想推翻这边所有证词或证据，不管机率有多小，都只肯坚信那是科学能够解释的现象。

理由只是「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这跟我妈有什么两样，她只要看到我在看灵异相关影片，就一口咬定我会失去常识。明明和鬼魂一样都是看不到的东西，凭什么常识就比较特别。

……我觉得好累。追根究底，拼命想让这种人相信灵异现象就是一件蠢事。她不相信就算了，我只想照自己的方法去做。

思考到这里，我忍不住嘀咕：

「什么逻辑什么常识，说到底，波多野根本不在乎七大怪谈。」

「我不是不在乎！」

波多野生气怒吼。不，与其说是生气，听起来更像悲痛。我和畑都吓一跳，望向她。

「我不相信怪谈。但无论如何都得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

明明不相信怪谈，又想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

难道她想以身证明「知道了第七个就会死」是骗人的？

然而，波多野的表情很严肃，我本能知道这时不能开玩笑。

「……我搞不懂了。你明明不相信，却来拜托我一起调查。我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忙。你对第七个怪谈这么执着的原因是什么？」

畑也拿出记载了六个怪谈的影印纸，加入对话：

「我也很好奇。这上面写的，是从网络上还是哪里找来的故事吗？既然如此，与其直接来怪谈现场，还不如三个人分头上网搜寻比较快。」

波多野深呼吸了几下，镇定情绪后，摇头说：

「我不知道这些故事原本出自哪里。可是，以这六个故事为线索是绝对不能妥协的条件。」

她的说法好奇怪。具体而言是怎样的线索，好像连波多野自己也不确定。

只是，波多野确实想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讨厌灵异的这家伙，甚至不惜拼命来到灵异景点调查。或许正因那是用她的逻辑和常识都解不开的谜，只好把希望放在我这个虽然不熟但喜欢灵异的男生身上吧。

刚才的烦躁不知不觉消失，我叹口气。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我会尽量帮忙的。只希望你不要一味否定灵异现象和怪谈。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只是单纯感到不愉快。」

听我这么说了之后，波多野垂下头说「抱歉」。

没想到她会老实道歉，但也因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不定她是怕人取笑自己认真想找出第七个怪谈。毕竟，波多野平常的形象可是符合众人期待的模范生。

我们上了同一所学校五年，过去却没什么缘分交流，导致彼此无法理解对方。

抬起头的波多野眼睛有点红，我不知所措，一阵紧张。这时，不会看人脸色的畑突然说「肚子差不多该饿了吧」。其实时间还不到中午，我们还是决定先吃午餐。

走到离马路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个树荫坐下。之前说会帮大家带便当的波多野，从背包里拿出包在铝箔纸里的饭团，以及装满配菜的保鲜盒。打开盒盖，里面有切成小章鱼形状的炒热狗、用火腿卷起的小黄瓜和起司，还插着牙签固定，四个角落则塞了小番茄，看起来她似乎很常作这些便当菜。

另一方面，不知道捏饭团时是不是太用力了，表面的米饭被捏得有点扁。吃的时候，脑中浮现早起的波多野不熟练地捏饭团的样子。

这便当是波多野自己作的吗？

直接问她并道谢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却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只低声说了「谢谢招待」。真讨厌这么不大方的自己。要是换成灵异话题，不管多少都能聊就是了……

结果，波多野还是没告诉我们，为何她想追查七大怪谈。或许是对此感到愧疚，才特地帮我们准备便当吧。伙伴没有任何隐瞒当然最好，但对波多野而言，可能下定决心才说得出口。

饭团有点咸，我还是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用勉强能让她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好吃」。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眼前辽阔的山景呈现一片浓绿，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吃过饭，我们也没力气继续调查隧道，踏上健行步道打算散散步，顺便找寻可拍成照片的风景。往山下俯瞰，各自指出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波多野家就在贯穿城镇那条最大马路的十字路口旁。畑的家则在城镇东侧，很多巷弄聚集的老商店街一带。

从山上往下看，与山脚连成一片的住宅区，到处都看得到老工厂的烟囱，也有建筑拆掉后冷清不见人影的空地。以前，这座山的后方有矿山，镇上也曾经繁荣过。我家从爷爷那一代开始经营酒铺，听说矿山还在时，客户超过现在的三倍，酒铺生意兴隆，赚了不少钱。

「矿山封闭后，赚钱的管道没了，住的却还是这些人。这个城镇啊，只是个建筑和人们逐渐老去的地方。」

爸爸这么说过。

畑依然盯着半空不知在想什么，波多野倒是说了很多。她说爷爷和父亲都是律师，家教虽然没有特别严，但她也从小就认定自己将来要上私立中学。她还说，父母希望不久后就能搬出这个小镇，到都市里生活。

感觉她家和我家很不一样，从小就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拉着似地生活。波多野一定也有她自己辛苦的地方。

要是没搭上下一班公车，得再等两小时才有车。所以我们提早十五分钟来到站牌下排队。

「我想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的畑开口。

「波多野同学不是说，这六个怪谈是线索吗？」

她手上拿着写有怪谈的影印纸。

「说不定，重要的不是内容，是六个怪谈的排列顺序？」

「什么意思？」

波多野一问，畑就将那几张写有怪谈的影印纸叠起来，再分别错开一点，让每个故事的开头部分刚好能看见。

〈S隧道的共乘者〉

麻衣小姐（假名）还在就读专门学校时，

〈永恒生命研究所〉

约莫十年前，武志先生（假名）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世界上有令人难以置信的

〈自杀水坝的孩子〉

经营农家的F先生

〈山姥村〉

现在已经过世的祖母

〈水井之家〉

沿着车站前道路直走

畑说：

「把每个故事开头的字写成平假名，再把第一个假名组合起来看看。」

照她说的去做后，得到的是——

魔女之家。

注：此处为日文假名拼写得出的结果。

我和波多野同时发出惊呼。

地方上的孩子没有人不知道，那栋老旧诡异的洋房。

也曾被当作镇上的怪谈流传，那栋房子就叫「魔女之家」。

这真的是巧合吗？

「要说牵强也没错，但是——」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字。「从六个怪谈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觉，这么一来就有了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为什么选了那六个怪谈吗？」

「嗯，这六个怪谈既没有共通点，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从中找到第七个怪谈。可是，如果像畑同学说的，把重点放在第一个字的排列顺序，那怪谈内容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这时，公车正好到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车上已有两个乘客。

我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

「你去过魔女之家吗？」

波多野这么问，我模棱两可地说：

「两年多前稍微看一眼而已。那是一座老洋房，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住宅周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仿佛被人从屋子里监视一般，我连一分钟都待不住就离开的事，这时就先不提了。

听浩哥说，从他还是小学生时，魔女之家就这么老旧了，有人说里面住的人早已过世，也有人说房子很快就要被拆掉，都是些未经证实的传闻。

看一眼手表，才下午不到两点。

「半途先下车的话，用走的应该可以到……你们觉得呢？」

我这么问的时候，波多野已经拿起手机搜寻最快抵达的方法了。

「魔女之家」的时间仿佛静止。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位于小学学区内最偏远的地带。我听爸爸说过，以整个城镇的历史来说，这一带也是最早开发成住宅区的地区。环顾四周的房屋，都有着层层叠叠的瓦片屋顶，老旧的石墙和树篱笆，外墙多半发霉脏污，看上去黑黑脏脏的。玄关和庭院放置了不少陶器盆栽，里面的植物也看不出是有人种的还是放任自然生长。

这种景色，让爸爸来说就是「有股昭和味」。

「学校里的朋友，好像没人住这附近。」

「我猜，这是我们爸爸妈妈那一代人成长的地区，现在大概没什么小孩子了。」

波多野似乎是第一次来，好奇地盯着魔女之家打量。

这栋很像老电影里常出现的木造两层楼洋房，墙壁上的白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金属窗框生锈，万一来个地震，大概马上就垮了。即使还是九月，偌大庭园里的绿色植物却不多，看上去垂头丧气。细如老人手臂的枯枝朝二楼窗户伸去，上面停着一只黑色乌鸦，正低头睥睨我们。

身体立刻起了反应，唤醒两年前来时感受到的诡异氛围。

「这边怎么好像比隧道还恐怖。」

原本对怪谈嗤之以鼻的波多野，这时语气也很僵硬。

「谁住在这里吗？既然说是魔女，会是个老婆婆吗？」

「应该是空房子吧？也没看到门上挂名牌。」

这栋洋房甚至连车库都没有，要是真有人住在这里，一定很不方便。

沉重的黑色大门上半部，有个枪头状的突起，看上去像某种徽章，散发出拒绝访客的气息。

我们姑且绕整栋房子一圈看看。这附近共有五栋住宅，前后排成两列，形成了一个小街区。魔女之家位于街区角落，房屋本身不大，但庭园宽广许多，整体占地是附近其他住宅的两倍。

一边从侧面观察房屋，一边往屋后绕，在围绕庭园与房屋的低矮围墙中间，发现了一道金属小门。隔着这道小门往内看，似乎通往房屋的后门。和大门不同，这里感觉没有那么气派，离屋子的距离也很近。

每一扇窗户都看不见灯光，这里果然是个废墟吧。

这时，畑说出不得了的话。

「不能进去吗？」

「怎么进去？难道要打破窗户？」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是有人看见报警……」

说到这里，波多野犹豫了。

因为这家伙也察觉了吧，周遭根本没有半个人。

畑朝金属小门伸手，抓住门把，门应声而开。

她朝围墙里踏入一步。

「只要确认一下后门有没有锁就好。」

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房屋的后门伸出手。

我和波多野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于是——

叽噫。

门打开了。

畑朝我们转头，脸上写着「再来怎么办？」

随后我与波多野为何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实在无法轻易用言语说明清楚。

总之，我们同时冲向畑，把她往里面推，自己也迅速闪身进屋。

那一瞬间，耳朵深处传出剧烈的耳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说起来就像被一层电膜包住，全身上下一阵麻痹，忍不住伸直了背。

「刚那是怎么回事？」

「静电吗？不知道……」

她们两人似乎也和我有同样感觉，三人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屋子里很安静。

原本想像的是阴暗的鬼屋，没想到，窗外光线照进屋内，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门内有一小块脱鞋处，但我们直接穿鞋踩进去。

一进去，先是个小厨房，靠墙摆着老电影里常见的木制餐具柜，柜子另一端有一套小型餐桌椅。房屋和门的尺寸都比一般日式房屋大一点，但还远远称不上豪宅。简单来说，仿佛有人将外国的氛围浓缩起来，封存在这间屋子里。

滴答。

流理台传出水滴的声音，三人吓得彼此靠在一起。

「不会吧，这里还有水？」

「是说，也有餐具……」

桌上放着报纸，最重要的是，屋内一点都闻不到废墟特有的霉味。

不是有人住在这里，就是一直有人来整理。既然如此，我们应该马上离开才对。可是，我们被一旁的客厅吸引了视线，情不自禁发出「呜哇」的惊呼。

书、书、书书书书——

屋内每个角落都被摆满了书的书柜占据，连壁纸也看不到。

我被眼前光景震慑得动弹不得，波多野推了推我的肩膀。

「你看，走廊也是……」

通往客厅的走廊也放满靠墙的书柜，看上去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而且，和学校图书室不一样，这里的书似乎没有经过分类，有厚得像字典的书，也有文库本之类的小开本。总之，整个空间都被书塞满了。

「对了，来拍照……」从未有人看过的魔女之家内部景象。虽然不能放在班级壁报上，拍下的照片将会成为非常宝贵的资料。

我从屁股上的裤袋里拿出手机，镜头对准客厅，打算连后面的房间一起拍进去。然而——

画面里，有什么东西。

里面那间房间的入口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婆正盯着我们……

我口中发出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叫声。

我这么一叫，两个女生也随我视线望去，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声。

三人抓着彼此跌坐在地，耳边传来车轮转动时的嘎吱声。

「擅自闯进来，不但踩脏了地板，看到我还发出那种叫声，你们是恶魔吗？」

魔女之家不是废墟。

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真要说起来，老婆婆穿得一身黑，有个鹰勾鼻，全白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麻花辫，外表完全对得起魔女这个称号。

「真是的，还以为哪来的小鬼，原来是少年侦探团啊。要是在屋里继续捣蛋，我差点要用轮椅辗死你们了。」

听了我们来此的前后始末，老婆婆撂了狠话。

这番吓人的话恐怕不完全是开玩笑。只见老婆婆像奥运轮椅篮球选手一样，俐落地操纵轮椅，避开狭窄屋内的家具迅速移动，为我们端上了茶。顺带一提，因为餐桌旁的椅子不够坐，我们所有人都站着，接过那些大小花色不一的杯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波多野沙月。」

「我是木岛悠介。」

「畑美奈。」

听了我们的名字，老婆婆挑了挑眉，又马上恢复原本的表情。

我们已经抱着她可能通知学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老婆婆知道孩子们称这里为魔女之家时，竟然高兴地拍手大笑。

「已经被这么叫几十年了吧。不管哪个时代，孩子们都对怪谈这种东西很有兴趣呢。」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问：「婆婆，请问……」

「叫我魔女。」

出乎意料，老婆婆相当配合。

「魔女婆婆，您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坐着轮椅？」

听魔女说，她没有家人，也没有车。不过，认识的人一星期会来两次，帮忙做家事什么的。所以，她很少在外面被人看见，这个家就这么被不知情的人当成了鬼屋。

「以现代小孩来说，你们几个肯这样亲身实地搜集资讯，这份胆识我给予肯定。擅闯民宅虽然不可取，但这种程度的勇气对小孩子来说也有其必要。只不过，看到魔女时居然吓到跌倒，这点就要扣分了。」

想起自己丢脸的模样，我们忍不住红着脸互看对方，点头取得「别告诉别人」的共识。

「七大怪谈的事也是，取每个故事开头文字的想法很有意思。不过，那也不过是『其中一种解释』罢了。别忘了对照其他条件，检视这个想法是否恰当。」

是否恰当？

我歪着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魔女便放慢了语速解释：

「就我看来，站在传播传闻的角度，写在这纸上的六个怪谈全都太长了。很难记住啊。」

「这点我也有同感。我以前就知道僧门隧道会出现婴儿鬼魂的事，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描述得这么详细的内容。」

「没错，悠介。」魔女直接喊我的名字，眼睛温柔地眯细了点。「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此时，让我们回顾刚才的想法看看。如果只是要取每个故事开头的文字，故事有必要写得这么长吗？」

「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波多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文章的第一个字，多的是办法可以改，如果希望人家注意到第一个字，大可在灵异景点的名称或怪谈名称上下工夫。」

我明白魔女的意思。即使从一条线索中导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不符合其他线索，那也没有意义。

七大怪谈的调查又回到原点。

相较于畑找到魔女之家时的兴奋，我又陷入了沮丧。

这时，畑开口说道：「嗳、波多野同学。」

「什么事？」

「告诉你这些怪谈的人，是不是死掉了？」

波多野显得惊慌失措。

「为什么这么问……」

「这六个怪谈的内容，连热爱灵异的木岛同学都没听过。假设波多野同学是听某个人说的，那第七个怪谈也只要去问对方就知道了，不是吗？」

是啊。为了僧门隧道的事跟波多野争辩时，我就觉得她说的话有点奇怪。她明明不知道这六个怪谈是怎么选出来的，却又坚信线索就在这六个怪谈里。如果原本告诉她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在，那就说得通了。

一边注意她的脸色，我继续问：

「无论如何都不想讲吗？我最大的目的只是制作班级壁报，只要帮得上的忙我都会帮，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笑你。今天一起活动一天下来，你应该也很清楚了吧？」

承受两人份视线的波多野沉默了一下，这才放弃似垂下肩膀说：

「没错，抱歉，我只是想借用木岛同学的灵异知识，才用制作壁报当借口。可是，你们不但陪我去了隧道，万一闯进这个房子的事被发现，事情闹大就更糟了。这都因为我太自私……」

说着，波多野转向我们低下头。她态度实在太认真，反而吓我们一跳。接着，波多野又说：

「去年秋天，我堂姐过世了，这事木岛同学也知道吧？」

「对……」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畑一脸疑惑。这家伙今年四月才刚转学来，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去年，模范生波多野有段时间，以不幸的立场受到瞩目。

一名二十多岁女性的遗体，被人在镇上运动公园的球场发现。

女性的名字叫波多野真理子。晨间新闻出来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那是波多野的亲戚了。从现场各种状况看来，他杀的可能性很高，引起镇上居民一阵骚动。

当然，波多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小镇里突然发生这种凶杀案，难免还是会有残酷的声音出现，怀疑凶手是波多野家的自己人。

学校老师叮咛大家不要在波多野面前提起命案的事，反而令人不知所措。我听当时跟波多野同班的朋友说，有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跟波多野相处，她在班上陷入孤立。

即使如此，每个人都以为命案很快就能侦破，没想到……

「凶手至今还没抓到吧。」

我这么说，波多野点点头。

「爸爸和妈妈都不肯告诉我详情，我什么都不能做，觉得好不甘心。可是，暑假第一次帮真理姐作法事，去她家祭拜时，正好警方把先前为了查案带走的真理姐私人物品拿回来还，其中包括了一台笔记型电脑。」

和工作用的电脑分开，她似乎只拿这台笔电来上网，输入简单的密码就能打开。警方查过电脑，没在里面发现线索，所以将其归还。即使如此，波多野说她仍抱着一丝希望打开电脑。硬碟里几乎没保存什么档案，唯独桌面上放着一个让人在意的文件档案。

「档案名称是『奥乡镇七大怪谈』，里面写着六个怪谈故事和一句『知道第七个怪谈就会死』。」

「可是，这和命案有什么关……」

波多野用强硬的口吻打断我的疑惑。

「我很了解真理姐，她个性虽然温柔，但认真严肃，凡事讲求逻辑，我很崇拜这样的真理姐。她没有搜集怪谈的兴趣，却特地把这个文件档案放在明显的地方，其中绝对有什么含意。」

被杀害的堂姐留下的七大怪谈，还有那句「知道了就会死」，简直就像预见自己的死亡。

波多野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颤抖起来。

「这件事我也告诉爸妈和警察了喔。可是，只因为我是小孩子，大家就都不当一回事。我当然也不希望用怪谈来解释真理姐的事件！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嘛！大人什么都不跟我说……」

这下，我终于明白波多野在纠结什么了。

像她这种谨守常识的人，现在却除了怪谈之外没有其他能依靠的线索，就算只有沙子点大的可能，她也只能从七大怪谈着手调查。拉我下水的原因就在这里。

不过，波多野充其量是想利用我身为灵异阿宅的知识，对灵异仍是绝不认同的心情。

这就是波多野态度前后矛盾的原因。想通之后，感觉就像拿掉了卡在心头的刺。

「悠介，帮她拿面纸。」

被魔女这么一说，我急忙伸手拿起面纸盒，看也不看波多野的眼睛就递过去。魔女靠在椅背上，心平气和地说：「这样很好啊。不想全部交给大人处理的话，就去调查到自己满意为止，好好思考。听你们说这些，对我而言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只不过，别忘记已经死了一个人，万一调查过程感觉到危险，一定得马上通知我。这个家也可以随你们使用。虽然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至少能当你们几个孩子的秘密基地。」

「这些都是外国书吗？」

畑好奇地问。

「也有翻译成日文的喔，多半是mystery小说。」

「这些小说是恐怖的书吗？」

我内心也有相同疑惑。看灵异杂志的时候，经常看到标题里有这个词。

「简单来说就是推理小说啦。有些书里未必会出现警察或侦探，也有些应该算是灵异或犯罪小说。看你们这反应，平时应该没读过几本小说吧。如果要挑一本美奈也能读的——」

魔女坐在轮椅上，朝其中一个书柜靠近，毫不犹豫拿下其中一本文库小说。这些书看起来一点排列规则都没有，她却完全记得哪本书放在哪里吗？有些放在高处的书，坐在轮椅上又该如何放上去呢？是拜托来帮忙家事的人放的吗？

接过书，畑弯腰鞠躬。

「我会好好珍惜的。」

「不，你看完要拿回来还我啊。」

魔女很快加上这么一句，大家都笑了。

回家路上，波多野对我说：

「灵异报导的内容，还是全部交给木岛同学好了，可以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七大怪谈的事，我自己会继续调查。可是，班级壁报我就不插手了。啊、当然啰，如果木岛同学你想拿七大怪谈当题材也可以。」

「那一起调查就好了啊？」

好不容易理解彼此的想法，还以为终于找到折衷的方法了呢。

波多野静静摇头。

「今天去了这趟后我才明白，我满脑子只想找到杀害姐姐的凶手，无法像木岛同学这样享受探访灵异景点的乐趣。你别误会，我不是瞧不起灵异。可是，看木岛同学这么努力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写成报导，我却无论如何都只能说出否定的意见。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

班级日报的主题由学生自由决定，重要的是透过报导，把自己想表现的东西介绍给同学。所以，即使波多野是灵异否定派，她也不能否定我写报导这件事。波多野这种认真又讲规矩的地方，或许是受到刚才提到的真理姐影响。

要是现在接受她的提议，今天过后，我们三人将不再一起调查七大怪谈。

回过神来，我已经脱口而出：「不然，至少一起把今天调查的僧门隧道写成报导？明明三个人一起去，如果写得像是我一个人调查，岂不是欺骗读者吗？从下次开始我再一个人进行。」

为了说服波多野，我提出具有正当性的说词与提案。

「……好吧。」波多野虽不情愿，但也接受了我的意见。

放下心来的同时，一想到这就是最后了，心头涌上一股依依不舍的情绪。今天我们的活动虽然和原本期待的不同，总觉得获得了不少新发现。

波多野难道不这么想吗？

老实说，我还不够成熟到能坦然说出真心话，只能怀着欲言又止的心情和她们两人道别。

除了天气炎热外，和不熟的两个女生一起行动，还闯入传说中的魔女之家。这一切都让我累得筋疲力竭，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一路睡到妈妈叫我吃晚餐。

晚上八点，算准对方下班时间，我拨了电话。不出所料，电话立刻被接起。

「喂？」

「我是悠介，你现在可以讲电话吗？」

「喔喔，怎么啦？又找到想去试胆的地方啦？」

这通电话的对象是浩哥。

「这次不是。不，其实也有点关系……那个，我想知道波多野真理子命案的事。浩哥，上次你说自己和她是同学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只有国小国中的时候啊，交情也不是特别好。」

略过七大怪谈的事不提，我只说了自己现在和真理子的堂妹同班，又一起当了布告栏股长，听她说起还没抓到凶手的事，所以有点好奇。浩哥也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不是搜查一课的，案情也没什么新进展，顶多只能跟你讲个大概喔。」

事实上，浩哥是跟我有一段年龄差距的儿时玩伴，现在任职于奥乡警署，是个警察。

根据浩哥的说明，案情是这样的。

去年十一月底的某个星期六，早上五点半左右，有人发现一个女人倒在运动公园球场上。女性身体已经冰冷，接获报案赶往现场的警官确认女人死亡后，很快就从身上携带的物品查明她是波多野真理子。

「死因是腹部遭刺伤后失血过多身亡。没记错的话，预估死亡时间是……介于前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地方小，风声传得快，听我临场勘验的同事说，球场周围很快就聚满看热闹的人群。」

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傍晚，运动公园球场原本预定举办奥神祭，发生命案后，很多人受到影响。

奥神祭祭祀的是奥乡镇历史上的古老土地神，也是镇上少有的祭典活动之一。虽然地方出身的热心议员为了振兴乡里，努力想将祭典打造为镇上具有代表性的活动。不过，除了办在秋末这个时期比较罕见外，整体而言只是普通的祭典，内容不外乎小规模的神轿游行。以男性为主的参加者在寒冷天气中裸上半身环绕神橹跳舞的光景，也只有地方新闻会介绍一下而已。

「当时神橹骨架已经在球场上搭好，有些祭典摊贩也就定位了。只是，遗体躺在超过十公尺以外的地上，夜间球场没开灯，加上摊贩阻碍视线，就算附近有人经过，也没人发现遗体。」

除了致命刀伤外，遗体似乎没有其他异状。没有被殴打的痕迹，被害人的私人物品也都好好地在身上。针对被害人遇害的时段，警察向周遭居民打听了消息。然而，别说没人看见可疑人物，甚至连看见被害人的证人都找不到。

「没有自杀的可能吗？」

「警方当然也这么想。可是，如果是自杀，又会浮现一大问题。被害人身上的伤口已经判断是由大型刀刃造成，现场却找不到疑似凶器的物品。这里有个重点，死亡当晚奥乡镇下了初雪，球场这带的地面积了整整两公分的积雪。问题是，根据到场警官的证词，地面只有第一发现者的脚印。换句话说，凶手在下雪前就带着刺杀被害人的凶器离开了。这么想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向浩哥道谢，挂掉电话。

回房间时，客厅里的妈妈骂我：「晚上不要讲那么久的电话！」

不能想去多远的地方就去，晚上还不被允许讲电话。

当小孩真是不自由。

星期一，我忍耐了一整天，才总算没有向同学们炫耀自己进了魔女之家的事。

只要一讲出来，大家一定会很好奇。可是，我发现自己似乎希望大家都不要靠近那个地方，保持我们三人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我带波多野和畑跟上次一样去了低年级的校舍，打算讨论僧门隧道报导的事。

「调查隧道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收获，怎么办好呢？这样下去写不出像样的报导耶。」

「是啊，尤其班上的大家已经看过木岛同学暑假拍的照片了，或许会失去新鲜感。」

明明上次还说要退出僧门隧道的报导，波多野仍秉持天生认真的性格，提出自己的意见。「不然，要不要针对怪谈原型的那起车祸做更详细的调查？」

一边听着我们讨论，畑一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文库本。是星期六那天魔女借她的小说。

「这个，我看完了。」

「这么快？」

今天星期一，表示她几乎花不到一天时间就看完了一本书。畑把书交给我，我快速翻阅了一下，每一页都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经常阅读的波多野也就算了，换成是我绝对看不完。

「畑同学，你喜欢看书喔？」

畑缓缓摇头，表示否定。

「这么厚的书，我还是第一次看。没想到实际看了之后，一下就看完了。」

「那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我也是第一次看推理小说，觉得很有意思呢。前面读的时候没注意到的地方，原来和后面的情节发展大有关连。」

「你说的是伏笔吧。」波多野补充说明。

「还有，读完之后心情还悬在半空中，我就把S隧道的怪谈拿出来再看了一次。结果，发现有个地方满奇怪的。」

说着，畑摊开写有怪谈的影印纸，我和波多野也凑上去看。畑指的地方是故事中，试胆成员们穿过隧道后，听见类似婴儿哭声的部分。

「这里写着，汽车发出凄厉的喇叭声后，麻衣小姐他们回头仔细看，看见车身猛烈摇晃。」

「这段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去的僧门隧道，从出口是看不到入口的吧？」

我和波多野不由得面面相觑。

没错。我和波多野在隧道内争辩时，走在前面的畑过了弯道，身影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怪谈中的汽车停在隧道入口处的路肩，从僧门隧道的出口应该看不见汽车才对。

「确实很奇怪……可能因为这是捏造的故事吧？」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开口，畑则斩钉截铁地提出反对意见。

「魔女婆婆不是说过吗，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个不同之处，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我在想，S隧道说不定不是僧门隧道。」

因为太惊讶，我和波多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说到镇上出现婴儿鬼魂的隧道，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僧门隧道。这在喜好灵异题材的人之间几乎可说是常识，所以我也认为故事中「奥乡镇的S隧道」就是僧门隧道。

如果照畑所说，怪谈里的隧道指其他隧道的话——

「去电脑教室上网搜寻看看！」

波多野这么说。

我们学校的电脑教室，放学后仍开放到下午五点。不过，那里的电脑只能用来使用文书软体练习打字和上网，很少有学生会去用。只是，波多野的手机不能带来学校，一心想尽快上网搜寻的我们，快步跑向电脑教室。

启动电脑，波多野立刻开始搜集有关奥乡镇所有隧道发生过的车祸事故。因为我们认为，除了僧门隧道，可能还有其他隧道发生过怪谈中那种悲惨的事故。然而，搜寻了半天，仍然找不到在隧道发生死亡车祸的资讯。好不容易找到十年前机车事故的报导，隧道名称却是向山第一隧道，缩写不是S。

「都特地拿来当作怪谈名称了，应该不可能搞错隧道名称的缩写。」

「这样的话，查查看有没有其他S开头的隧道好了？」

话还没说完，波多野的双手已经像钢琴家一样在键盘上跳动起来。萤幕上接连跳出资讯，调查的结果，除了僧门隧道，奥乡镇只有另外一个S开头的隧道——樱冢隧道。接着，波多野打开地图程式，输入「樱冢隧道」。

「你们看，这个形状。」

地图上显示的樱冢隧道形状呈一直线，从一头可以清楚看到另一头的状况，完全符合怪谈中隧道的条件。

我情不自禁发出激动的声音。

「怪谈里的隧道，应该就是樱冢隧道了吧？这么说来，这里曾经死过人？」

「可是，找不到这样的报导。」

从樱冢隧道的图片看来，这里和僧门隧道完全不同，给人整齐干净的印象，一看就知道经过妥善管理。附近也没有坟地或火葬场，怎么想都不会无端成为怪谈的场景。

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像是怪谈原型的事故，波多野又用「车祸」、「事故」等关键字搜寻，始终找不到符合条件的新闻报导。

这时，我脑中浮现一个点子。

「对了，其他车辆。如果隧道里真曾发生过什么事，说不定有其他行经车辆上的司机或乘客，将目击的经过写在网络社群上？」

「你说得对，这方向或许不错。」

波多野双眼发亮，在网络社群上搜寻起来。这次，找到几则关于塞车和停止行进等与道路状况相关的贴文。

其中，第三则贴文吸引了我们的视线。那是一则附上了照片的贴文，照片里停着一辆车身擦过隧道内壁而停下来的汽车。还拍到后方闪红灯的警车及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虽然只是从后面拍过去的照片，看得出车身没有严重损伤。贴文的内容是这样的：

「正要开车去载小孩。樱冢隧道发生车祸？」

内容太简单，资讯不够详细。

「会是车子故障吗？」

我歪着头问，畑探身向前，指着萤幕说：

「你们看这个日期。」

贴文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看到这个，波多野倒抽了一口气。

「是姐姐被杀害的前一天。」

缩写为S的隧道，在命案前一天发生过事故？

我背脊一阵发凉。

第七个怪谈和杀人事件之间，真的有关联吗？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发生在樱冢隧道的事故详情是什么。

「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成为线索的情报……」

波多野不甘心地敲打键盘。

「不要紧。」

我看着萤幕上的照片，为意想不到的巧合感到激动：

「这照片里的警察，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浩哥隶属警署交通课。

两人朝我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让我突然坐立不安。拜托啊浩哥，请你一定要知道些什么。我这么暗自朝浩哥发送念力。

浩哥工作似乎很忙，跟他联络之后，他说隔天不用值班，要我们去他家。他现在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从家里通勤。

「这是一点小东西，请大家一起吃。」

和空手上门的我或畑不同，只有波多野带了点心礼盒当伴手礼。

「她们是我班上同学，波多野和畑。」

浩哥听到波多野的名字，稍微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咧嘴一笑说「请进」。

我们被带到和式客厅，坐在座垫上。按人数端上麦茶后，浩哥立刻切入正题：

「樱冢隧道的事故对吧？你们居然知道这件事。」

「在网络社群上看到的。」

波多野拿出手机，出示上次找到的贴文。浩哥傻眼地说「现在这时代，什么事都会被丢上网传开呢。」

「不过这起事故里，没有悠介你喜欢的灵异要素喔。那天，警方接获报案，说隧道里停了一辆车。我们赶到时，车里的人已经死亡。调查过现场，车内没有明显痕迹，也看不出有和其他车辆发生碰撞的情形。推测大概是驾驶人在行车过程中身体出现状况，勉强停车后便病发身亡了吧。这种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

因为不是车祸，所以网络上找不到相关新闻。

「那个人原本就生病了吗？」

「不。」浩哥一边打开伴手礼的小馒头包装，一边回答：「年纪才四十多，过去也没有相关病例。最后只被诊断为心脏衰竭。」

「心脏衰竭不是心脏病吗？」

「心脏衰竭不是一种病名，简单来说，是指心脏无法顺利运作的状态。造成心脏衰竭的原因或疾病有很多，偶尔也会有平常过着健康生活却猝死的人，因为找不到死亡原因，只好归纳为心脏衰竭。」

换句话说，在樱冢隧道里死掉的人，找不到死亡原因。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仁惠大学的教授。年纪还轻，是个优秀的人才，很教人遗憾。」

浩哥这么低喃。

「仁惠大学？」

一旁发出惊呼的是波多野。

朝她投以「怎么了吗」的视线，她心神不宁地说：

「——真理姐就是那里毕业的。」

离开浩哥家，我们没有马上解散，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

环顾四周，眼前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光景。

到处都有的民宅，一如往常的天空。

已经历过好几次的秋老虎发威，热气闷住了肌肤。

谁能想到这平凡又无趣，甚至令人感到厌倦的日常生活中，若无其事地潜藏着这样的谜团。

「畑同学的推理果然没错呢。」

走在前面的波多野这么说，声音随风而来。

「S隧道的怪谈，不是以灵异景点闻名的僧门隧道，原来指樱冢隧道。真理姐遇害的前一天，有人死在樱冢隧道里，死因是心脏衰竭。怪谈里死掉的人从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改成心脏衰竭，或许是想暗示这个？」

「而且那个人还是真理姐母校仁惠大学的教授，说不定他和真理姐也认识？」

这些共通点不像只是单纯的巧合。至少，必须深入调查一番才行。

「可是，也有不明白的事。」畑说。「从教授死去到真理姐遇害，当中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如果真理姐真的是为了暗示那起事故才留下S隧道的怪谈，就表示怪谈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做到这个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波多野转头看着我们说：

「我认为，重要的是『知道了第七个怪谈就会死』的讯息。你们不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只要解开这六个怪谈的谜团，就会得知某个重大秘密？教授的死或许只是偶然，但是关于他的死因，真理姐可能知道什么无法对人公开的秘密。所以她才会匆匆创作了六个怪谈，把秘密的线索隐藏在里面。」

我们手边还剩下五个波多野真理子留下的怪谈。假设这些都和S隧道的故事一样，其中隐藏了某些诡计呢？

「总之，最初的班级壁报就以S隧道的调查内容为主题吧。读到这件事的人一多了，说不定还会跑出什么之前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我有个预感，这篇报导会很不得了。把实际发生的杀人事件和七大怪谈结合起来，就连警察或其他大人都没这么做过。

同时，我也有个想法。

真理姐留下了「知道第七个怪谈就会死」的讯息。

事实上，不也确实发生了如她所说的事吗？

教授和真理姐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七大怪谈的所有秘密，才引来死亡命运——

至少，我想朝这个方向进行推理。

「不只S隧道的报导，之后的班级壁报还是请你们继续协助好吗？」

听到我的提议，波多野露出讶异表情。

「上次我也说过，我的目的只有找出真理姐事件的真相，对灵异报导没有兴趣，只会否定木岛同学说的——」

「那样也没关系。」

我打断波多野，一口气说出我想说的话。

「没必要配合某一方的意见。关于七大怪谈，我站在灵异赞同派的立场撰写，波多野同学则可从灵异反对派的立场撰写报导。最近，网络上不是也出现了假新闻的问题吗？针对一件事从不同面向思考，这样的报导应该能获得老师的认同。用我和波多野同学讨论的形式写成文章，同学们一定会很感兴趣。」

低头想了一下，波多野望向身旁的畑。

「那畑同学呢？」

「畑同学不站在任何一边，请她从客观角度分析我们的议论，判断哪一方更有说服力，或提出哪一方论点中有什么漏洞。如果想进行一场公平的辩论，总也需要一位主持辩论的议长吧？畑同学，你愿意吗？」

见畑点了点头，波多野说：

「我可能不会手下留情喔。」

唔，她看起来确实不好对付。

不过，我也用尽全力虚张声势。

「那样最好。我们彼此在找寻的都是没有答案的事情。」

没错。和相信灵异、想证明灵异现象的我一样，波多野追求的是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事件真相。没有谁比较不容易，彼此是半斤八两。

「换句话说，我们既是对手，也是合作伙伴。」

自信的笑容回到了波多野脸上。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们已经解开第一个怪谈的谜团，剩下五个也放马过来吧。

「我明白了。木岛同学就写木岛同学的报导，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这篇报导具有绝对的说服力……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视线别到一旁。

「我之前就想说了，别用姓氏称呼我吧。又是波多野又是畑的，好容易混淆。你们叫我沙月就好。」

注：日文中波多野发音为「HATANO」，畑的发音为「HATA」。

一边惊讶于她会这么说，我也一边提议：

「既然这样，木岛和报导也很容易混淆，你们就叫我悠介吧。」

注：日文中木岛发音为「KIJIMA」，报导的汉字写为「记事」，发音为「KIJI」。

我和波多野一起转身，走在最后面的畑有些难为情地说：

「那，你们叫我美奈吧。」

「就这么办！悠介、美奈，我们一起解开七大怪谈之谜！」

第一卷 第二章 目击

走廊上有人。从这里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我急忙拿手电筒照向房间门口。

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沙月他们。

「谁？」

没有回应。我赶紧用右手抓好手机。

手指抖个不停。如果现在发生的事，真的跟那个怪谈一样的话……

说不定我会死？

就在这时。

一块黑色的东西，从入口旁探出头来。

相对纤细的身体，扭曲的大头。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影坊主。

那个怪谈写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说不定，真理姐之所以会死也是……

我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恐惧中，怀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手机的快门。

＊

这次的怪谈发生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这间研究所位于奥乡镇与邻市交界线附近，从地图上看来，在一片绿色、人烟罕至的森林中。这栋三层楼高的废墟，我也还没去过。

顺带一提，选择这个怪谈作为下个调查对象，单纯只因真理姐留下的档案中，这个怪谈排在第二个。

虽然我提议可以从方便调查的怪谈下手，沙月却认为，如果命案的线索就在怪谈中的话，连这个排列顺序或许都出自真理姐的考量。

说到「永恒生命研究所」，当然是个附近没有公车停靠的地方，不开车就去不了。所以，那里也是喜欢拍惊悚影片的影音创作者喜欢去的地方。从那些影片里，已经看不太出废墟过去还有人使用时的状况，充满一股令人心头闷闷的诡异感，凄凉的氛围很有魅力。

总而言之，我们三人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去那里。

「事情就是这样，你能不能开车载我们去？」

我趁浩哥下班顺道来店里买酒时拦住他，拜托他带我们去……可是。

「不行。那里不行。」

他二话不说拒绝，我在收银台前鬼叫：

「不然，我多送你一瓶发泡酒！」

「那就等着被你老爸骂吧。再说，居然不是啤酒，只送发泡酒，真小气。」

浩哥站在冰柜前，一边挑选他要喝的罐装烧酎气泡酒，一边嘀嘀咕咕。

暑假时明明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何这次就不行呢？我这么一问，浩哥才说，永恒生命研究所虽是废墟，那块土地却属于私人所有。

「虽然不知道那什么研究所的废墟主人是谁，既然是私人土地，擅闯就是非法入侵。哪有警察自己带着小朋友做违法勾当啊？」

「不能说你是去巡逻吗？」

浩哥傻眼地啐了一句「你这小混帐」。

「到底想叫我冒多大的险啊？没值班时不能谎称值班，值勤中也不可能带上你们。放弃吧，我才不想为了你们的班级壁报丢工作。」

说什么丢工作，太夸张了吧。正想这么回嘴的时候，进去里面接电话的爸爸回来了。听到我们的对话，爸爸指责我：

「悠介，别给阿浩找麻烦。暑假他已经陪你玩够久了。」

「没关系啦，叔叔。」

既然这样，我也有话要说。

「我会去拜托浩哥，还不是因为爸爸你哪都不带我去玩！」

「像我们家这种酒铺要生存下去，靠的就是全年无休啊。再说，那些什么灵异景点什么废墟的，到底哪里好玩？我真搞不懂。就算不去那种地方，十年后整个镇上还不是会变成废墟。」

「叔叔，十年太早了吧？」浩哥这么说。

「这可难说喔。附近空屋愈来愈多，只是你没注意到。年轻人不回来定居，就算整修房子也是为了养老。偶尔看到哪里盖了漂亮屋子，结果不是老人安养中心就是长照设施。人到死都戒不掉酒，我们这间店还能跟这个镇共存亡，其他行业就不一定了。阿浩你倒是选了个好职业啊。」

「我是不会读书啦，只好干这行。」

浩哥尴尬的笑声在店内响起。

「总之，政府好像也有在做各种努力。听说十一月底小日向志津夫设计的文化中心，正在企划请名人来办艺术节活动。」

「这活动好像很受欢迎，高辻有说他想买票，但最后没抢到。听说他喜欢的偶像也会来。」

除此之外，艺术节还请来订阅人数两百万的人气YouTuber初次参演舞台剧，镇上到处都可看到宣传海报，听说网络也会直播。我们这种小镇也举办得出这么大型的活动，我觉得很厉害，爸爸却不以为然。

「镇上动不动就拿小日向志津夫当靠山。到现在还只能拿已经不在人世的建筑家说嘴，就表示城镇本身一点魅力都没有。」

听着爸爸的自我嘲讽，我觉得很厌烦。

妈妈常趁爸爸不在时嘀咕，「『奥乡镇再撑十年就不行了』是你爸唯一的社会观点」。妈妈总说，在这个狭隘小镇出生成长的爸爸除了这里，对社会就没别的认识了。她和爸爸小时候是同学，年轻时至少还曾离开镇上，在外面公司工作过几年。后来和爸爸结婚，才又回到镇上。

家里这间酒铺是爷爷开的。原本除了酒铺，还同时经营一间小旅馆，连邻居后面那个月租停车场都是我们家的地。听说矿山还在的时候，这一带也曾非常热闹。然而封山之后，来住宿的旅客愈来愈少，到了爸爸这一代，只好收掉旅馆，只留下酒铺。

用整个人生旁观这一切的爸爸，理所当然认为奥乡镇总有一天会荒废。对他来说，小镇重振繁荣恐怕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难想像的事。

「他是现任警察，会那么说也是难免。」

放学后，一边制作班级壁报，我一边把跟浩哥交涉失败的事告诉波多野——不，是沙月和美奈。没想到，她们的反应比我想像得冷静。

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我们三人。不只如此，她们两个都是这学期前几乎没说过话的女生。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像走在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街上，心情紧张得坐立不安。为了不让两人察觉这点，我用稍微强硬的语气说：

「什么叫难免，继续这样悠哉下去，我们要怎么去永恒生命研究所！」

「我知道啊，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得先专心在这星期内完成壁报的第一辑。何况，报导要继续写下去，除了怪谈里出现的灵异景点，也该去调查实际发生过的案件才对。」

「你说的实际发生过，是指大学教授在樱冢隧道里过世那件事吗？知道那个教授是谁了？」

我这么问，沙月为难地拨了拨头发，摇摇头。

「我写了E-mail问真理姐大学时代的朋友，看能不能去采访对方，还在等回应。还有，我也想先调查一下真理姐命案嫌犯的事。」

老实说，关于真理姐命案，这一年来警方已经查到不能再查，我们几个小学生又能查出什么。可是，在调查S怪谈过程中发现的大学教授之死，怀疑这件事跟命案有关的只有我们。包括这点在内，重新调查命案关系人或许很重要。

「悠介，你要打混到什么时候？」

听到美奈这么说，我的眼神回到纸上，才发现只有自己的进度大幅落后，急忙动起手。

三人讨论后，决定隐瞒在真理姐电脑找到奥乡镇七大怪谈的事，只以「受到某人委托展开调查的七大怪谈」为班级壁报的主题报导。

现在正在制作的第一辑，首先由灵异赞同派的我说明S隧道的怪谈以及僧门隧道实际发生过的事故，再附上暑假拍的照片及自己的亲身体验。

接着，由沙月将在僧门隧道对我的反驳等内容写成灵异否定派的内容，加上她对怪谈为何产生的意见，作为平衡报导。最后，由美奈提出「S隧道说不定其实是樱冢隧道」的推理，并放上大学教授之死这个新发现。整篇报导大概以这三部分构成。

三人分头进行壁报制作，她们两人负责的栏位几乎快用麦克笔写满字，我却还有将近一半空白。已经写好的地方字也很丑，每一行都蛇行似的歪七扭八，字也大小不一，说不出的难看。

一旁的沙月傻眼地说：

「所以才叫你先打底稿啊。」

「……字丑又不会影响内容。」

听到我牵强的反驳，美奈犀利地吐嘈：

「光看到这字人家就不想读了，内容再好也没用。」

可恶，你自己还不是因为字太丑，拜托沙月先帮忙打了底稿。

「好了好了，悠介赶快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整理一下今后的方针，继续找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吧。关于在樱冢隧道过世的大学教授，我会找真理姐认识的人打听看看。总之，我们先搜集真理姐被杀害现场周边的情报。」

这样正好。

我正好想查一下运动公园。

就这样，下个星期六——

我们骑了二十分钟脚踏车，来到运动公园球场上。

这里就是一年前，波多野真理子——真理姐遭杀害的命案现场。

今天似乎是地方上的棒球队练习日，一群身穿白色球衣的国中生选手，不时发出「嘿！」、「上！」之类的声音练习着。不是球飞得不够远，掉到地上反弹，就是没接到的球从手套里滑落。就连我这个小学生看了也知道，他们实力不佳。

即使如此，那全身沾满泥沙也不厌其烦练习的身影，仍朝我内心的缝隙吹进一阵冷风。其实我也不是想打棒球，只是，他们理所当然拥有的背号和守备位置，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以前，只要能跟交情好的朋友一起玩就满足，可是升上六年级，即将成为国中生的现在，我忽然觉得不安。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好像只会一事无成，慢慢长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大人。

我开始希望获得众人认同，发挥属于自己的强项。为此，我也非做出成功的班级壁报不可。

「我想应该是这附近。」

走到外野围墙边，沙月指着二垒后方不远处，中继守备球员聚集的位置。真理姐的尸体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命案发生后，现场设置了供花区。我从电视新闻里看到，连续好几天都有人来供花和祭拜。不过，现在已经都没了。

沙月拿着来时顺路在超市买的一小束花，看得出她拿花的手微微用力，背影比平时多了几分寂寞。是啊，被说恶心可怕当然很讨厌，可是站在沙月的角度想，真理姐的事若是被世人遗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心情大概也很复杂吧。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样好像在耍帅，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么犹豫不决时。

「沙月，你还好吗？」

没想到，美奈先开了口。听到她的关心，沙月回过头，睁圆了眼睛。

「与其在那里烦恼，还是行动比较好。」

「——我没事的，谢谢你。」

笑容回到沙月脸上了。

另一方面，美奈一派落落大方，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我感到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干么怕耍帅，我这个笨蛋，明明是连美奈都做得到的事。

围墙外，放着两罐没开的果汁。命案后的供花区大概就是这里了。沙月放下花，对着如今已变得冷冷清清的这个空间双手合十。我们也跟着这么做。

「美奈是第一次来这吧？」

沙月沿着围墙绕球场周围走，开始说明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内容我已经从浩哥那边听说过了，但仍默默跟着听。

「真理姐被发现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半。推测死亡时间为前一晚的十点到○点之间。再进一步说，遇害时间很可能落在夜间十一点起的三十分钟内。」

「为什么？」美奈问。

「那天晚上下了初雪，根据这个地区的气象资讯，那场雪正好从十点下到○点。另外，真理姐遗体所在地的地面和周围积雪程度有落差。换句话说，真理姐是在雪停之前被杀的。」

沙月又补充说「这是新闻没提到的细节，要保密喔」。

关于推测死亡时间，似乎判断得相当正确。

「夜里就遭人杀害了，为什么遗体到早上才发现呢？」

「因为隔天有奥神祭，当天夜里球场上已摆出摊车，挡住了周围的视线。晚上又没点灯，也难怪没被发现。」

「真理姐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不知道。按照常理思考，应该是被谁叫来的……」

沙月的语气有些含糊，像是不知如何说明才好。

「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好像是真理姐的朋友。警方说，真理姐十一点时还打了电话给对方，只说了自己在球场就结束通话了。」

「那个人很可疑吧？为什么接了电话之后没有马上来，等到早上五点半才到球场来呢？」

一般人都会怀疑是那个朋友杀了真理姐，过一段时间后再假装自己发现遗体吧。美奈似乎也有一样想法，像看到拙劣的魔术手法似皱起眉头。

沙月急忙摇着手说：

「等等，可是那个人好像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在真理姐的推测死亡时间中，那个人一直待在其他地方，所以警方才没有怀疑他。」

「是用了不在场证明诡计吧。」

想法已完全受到推理小说影响的美奈，说这话的语气像个侦探。

「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问过警察，但他们不肯说。」

「连沙月的爸妈都不知道吗？」

沙月表情微微一沉。

「说不定知道，但我上次才提了一下命案的事，他们就生气了，要我别插嘴大人的事。就连和真理姐是亲戚的事，他们好像都不太想公开。」

「为什么，你爸爸不是律师吗。」

电视剧里的律师，总给人和弱势站在同一边的印象。更何况现在侄女被杀了，这种反应不会太冷淡吗？

「毕竟真理姐自己的行动也有难以理解的部分，或许因为这样，我爸妈才有所顾虑吧。我们家还满在意世人眼光的。」

比方说，真理姐深夜约男人出去的事。

就算这样，只因为沙月是小孩就不把资讯好好告诉她，大人到底把我们小孩当成什么了。

「所以今天我想来追踪一下命案发生后，警方都做了哪些搜查。」

「追踪？怎么追？」

美奈不解地问，沙月用力指着她说：

「重点就在这里，美奈侦探。警方为了获得凶手的目击证词，一定曾在命案现场的这个球场周围花了很多力气找人问话。换句话说，附近一定有人回答过警方，或者有人听说过与搜查内容相关的事。就算被要求不可外流，现在离命案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说不定有人愿意讲。」

「明白了，沙月刑警。」

美奈意外地配合，还跟沙月敬了礼。侦探跟刑警是会一起行动的吗？

这时，美奈望向我。

「你也打起精神振作啊，悠介法官。」

「法官怎么会出来查案啦！」

到底多缺人手。沙月笑着说：

「美奈侦探，他应该是记者吧？」

「原来如此。喂，你可别乱写报导喔。」

随便你们啦。

我们在运动公园里找寻一年前命案发生后可能接受警方问话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平常每天都会来运动公园的人。

因为适逢星期六，运动公园里有很多人在慢跑，来遛狗的人也不少。

沙月最早注意到的也是一对看似来公园散步，但正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夫妻。年龄看上去比我家爷爷奶奶年轻一点，大概六十多岁吧。

「两位好，请问现在方便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吗？」

靠得住的沙月低下头，彬彬有礼地向那对夫妻搭话。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请问两位经常来这座公园吗？」

夫妻俩看了看对方，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啊。届龄退休后天气好的日子，我和内人上午习惯来这里散步。待在家也无聊嘛。」

「那么，想请教两位一点事情。一年前，球场发现女性遗体时，警方有向两位问话吗？」

听沙月这么一说，我注意到那对夫妻脸上出现警戒的神色。沙月提出的问题直截了当，虽然没有半句废话，但看在不认识我们的人眼中，几个小孩打听有关命案的事，一定很奇怪吧。

「是这样的，社会课的作业要我们调查命案对地方治安造成的影响。」

我不假思索从旁插口。

「命案发生后，学校也好一段时间要求学生放学时必须集体行动。所以我们就在想，对于平常会来命案现场这座运动公园的人，是不是也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居然能这么信口开河，连我自己都惊讶。

虽然这不是值得自傲的事，总之眼前这对夫妻是信了我说的话，狐疑的神情也从脸上消失。露出想起什么似的表情说：「喔喔，那时候啊——」

「我们早上没看新闻就出来散步了，经过球场旁边时，才察觉气氛不太平静。现场已经围起蓝色塑胶布，所以也没看到什么，只从旁边看热闹的人口中听说，那里好像有人发现尸体。」

大叔说完，一旁点头的大婶接着回答了沙月的问题。

「好几个警察向聚集过来的人问话，我们也有被问到喔。像是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之类的问题。可是，听说命案发生在深夜，我们的回答大概没帮上什么忙吧。」

「要说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天黑之后不再过来这附近了吧？之后也曾在散步时被警察问过几次话……案情好像没有太大进展呢。」

「对啊，后来有抓到凶手吗？」

两人的语气轻松，听起来，命案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最后确认。

「那么，两位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可疑人物或其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事物，是吗？」

「是啊，抱歉啊，没帮上什么忙。」

我们道谢后，从现场离开。

「谢谢你帮我解围。」

沙月向我道谢，我才对自己的信口开河感到自豪起来。

「可是，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果然不能小看美奈的直觉。

「你指什么？」

「可疑人物就算了，『其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事物』是什么意思？」

「用这种方式问话，比较容易问出恐怖经验谈喔。因为一般人都不信鬼魂，直接拜托对方分享怪谈，对方会下意识地踩煞车。我是负责写灵异报导的人，当然也得打听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资讯才行啊。」

这只是借口，其实，我还有事没对她们两人说。

传说在这个奥乡镇，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妖怪。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像是都市传说里的怪人之类的。

那个妖怪的名字叫「影坊主」。简单形容的话，是个全身黑的家伙。但是，就像死神一样，只要有这家伙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人死掉。

事实上，我上网查过，真理姐命案时出现了好几条「影坊主」当时在现场附近出没的传闻。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传闻集中出现在真理姐命案前后那段时间。

负责班级壁报灵异栏位的我，当然应该调查一下这件事。只是，该不该告诉她们两人，我犹豫了好几天。

因为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真理姐的死是影坊主害的，就算我再迟钝也知道，沙月听到这种话一定不开心。我早学到教训，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和顾虑别人的心情，这两件事必须兼顾才行。

可是，总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因为，真理姐留下的第二个怪谈，〈永恒生命研究所〉也和「影坊主」有所关联。

接下来，我们又继续问了在公园里散步的人和来帮青少年棒球队加油的家长。不过，大家分享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没问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资讯。

从刚刚开始，美奈就只是跟在我和沙月后面，被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原本就有点驼背的她，显得比平常更无精打采。

绕运动公园一圈后，我们回到最初的位置。

「先休息一下吧。」

我想起散步道旁边应该有自动贩卖机，就对两人这么提议。

「嗳，你们看那个。」

美奈指的方向，正好是沙月放下供花的位置。我们也察觉眼前的景色跟刚才有些不一样。

沙月放下的花束旁，有另外一束刚才没看到的花。包装得很仔细，是很大一束供花。

「看来还有我们没见到的人。」

沙月这么说，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到目前为止，我们问到的都是命案记忆已经风化的人，供花的人一定不在那之中。急忙左顾右盼，瞥见有个人影，正从散步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是那个人！」

那个看似年轻男人的背影，身上穿着偏黑的外套。这身穿着一看就不是会来运动公园的人。

男人沿着通往停车场的阶梯往下走。我们追上前，跑了一百多公尺，抵达停车场时已经没看见他了。

全力奔驰后的疲倦和失望，令我们三人垂头丧气。

不过，出了停车场的不远处，过马路后有一间咖啡厅。发现那间咖啡厅的沙月激励我们说：

「去那边休息好了。既然是命案现场附近的店，警方一定去过，说不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二话不说赞成，我们拖着累得快提不起来的腿走过去。

那是一间有红色时髦三角屋顶，挂着「多瑙河」招牌的店。门口有个玻璃橱窗，里面展示着饮料和轻食的食物模型，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从小窗往内看，店里还有很多空位。

我们都是小学生，这还是第一次在没有大人陪同下自己进入餐饮店。彼此用眼神推托，最后还是由不敌两个女生施加压力的我率先推门进去。

店内弥漫着一股咖啡香。

「欢迎光——」

看到我们，店员阿姨话只讲了一半就露出看到流浪猫的眼神，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她也很快察觉我们的紧张，笑咪咪地说：

「请进，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坐。」

在沙月的视线催促下，我们走向柜台正前方的桌位。她的意思大概是，这里比较好跟店员搭讪吧。像是一群迟到的学生，我们匆匆入座。

视线回到桌面上的我，发现盯着菜单的美奈僵在那里。

「怎么了？」

从旁一看，我立刻理解了原因。三明治和咖喱饭一客都要六百日圆，最便宜的咖啡和柳橙汁也要四百日圆。

和自动贩卖机的罐装饮料相比，这是会让小学生心疼钱包的价位。话虽如此，总不能只点一杯轮流喝。就连我也知道那样太不得体了。

钱不知道……够不够……

看到我和美奈同时僵在原地，沙月小声说：

「我妈有给我零用钱，叫我们拿来吃午餐。」

这句话拯救了我们。

趁店员阿姨端上我们点的柳橙汁时，和在运动公园时一样，由沙月询问她命案发生时的事。

这位阿姨似乎很爱聊天，皱起眉头说「那个女孩子真可怜」，很快地跟我们聊起当时的事。不过，和先前问到的人一样，她和警方的对话里没什么引起我们注意的线索。

「我只记得我家老公当时好期待祭典，结果因为命案停办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听说原本还会有神轿游行，后来也都没了呢。」

「结果最后嫌犯也没被抓起来吧？」

这么说着加入对话的，是坐在吧台座看报纸的一位老爷爷，他似乎是这间店的常客。

「嫌犯是谁来着？」

「第一发现者啊，那个医生小哥。」

医生？

听见意料之外的事，我们面面相觑。

「刀根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那位被店员称为「刀根先生」的老爷爷一副傻眼的样子，对店员阿姨笑着说：

「我不是有跟你说过，你忘记了吗？警察一开始来调查的时候，曾提过第一发现者很可疑啊。可是，那个男的当天整晚都待在居酒屋，我家孙子碰巧在那间居酒屋打工，还被警察问了很久的话呢。嫌犯是医生的事，就是他在侦讯过程中听到的啊。」

「我想起来了，你是有说过这件事。」

老爷爷像是被打开了开关，轮流看看我们几个的脸，压低声音说：

「而且啊，那个医生还不是普通医生喏，人家可是板东医院的少爷。」

板东医院我也知道，是这个地区最大的医院。我读幼稚园时从公园游乐设施上掉下来，手肘骨裂的时候，在那里定期治疗了一阵子。

板东医院的少爷，意思就是院长儿子吧。

美奈往桌面中央凑过去说：

「那个第一发现者，就是命案当晚接到真理姐电话的人？」

对方是医生这件事，沙月大概也是第一次耳闻。只见她一脸紧张地点头。

真理姐和那个医生会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是亲密的情侣，对方当然会参加葬礼，包括沙月在内的波多野家人应该会认识他。

「请问，您的孙子是否等于提供了那位医生的不在场证明？」

沙月这么问，刀根先生抖着肩膀笑起来。

「小姑娘，你居然用不在场证明这么有意思的词汇啊。不过，没错，我孙子正好服务了那位医生，所以成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当然，他也不是随时随地都盯着客人的位子，主要的证据还是店内的监视摄影机。警方好像给他看了那个医生的照片，要他确定没有认错人。」

「既然是板东院长的儿子，应该是内科的医生吧？没记错的话，田中先生以前给他照顾过。只是，听说某天医生忽然就调去外县市的医院了。」

店员阿姨提起另一个常客的名字，并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那位医生的事。

「对了，那应该是命案发生后不久，可能怕扯上命案的丑闻会传开吧。或是真的做了什么不想被追究的事。」

我们问了老爷爷那位曾在居酒屋打工的孙子的事，可惜他现在去了外县市工作，想直接找他打听消息应该不容易。不过，那间居酒屋倒是还有营业，老爷爷也把店名告诉我们了。

喝完柳橙汁，我们向两人道谢后离开。结帐时用了沙月妈妈给的零用钱。

「感谢招待，沙月刑警。」

「嗯嗯，你们可要努力搜查。」

沙月大大点头。

「刚才那个医生的事，沙月也没听说吧？」

「嗯，板东医院说起来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知名医院，或许因为这样，爸妈才不告诉我。」

沙月的父亲是律师，或许有这方面的顾虑。毕竟，要是不负责任地散播谣言，对他的工作也会造成影响。

根据沙月快速用手机搜寻的结果，板东医院官网上，姓板东的只有年老院长一人，没找到年轻医师。假设真如我们在店里打听到的，他已经调到外县市医院的话，光凭我们几个很难找到他。就连在镇上移动都得费一番工夫的我们，外县市几乎等于是外国了。

「美奈有什么发现吗？」

「就推理小说而言，遇到这种没什么目击证词或线索的案件时，警方都会先从仇杀的方向去侦办。」

「我不相信真理姐会招谁怨恨。」

「现在说的不是沙月的想法，是警方的想法。」

美奈毫不客气地反驳，沙月只「唔」了一声便为之语塞。我之前就在想，美奈这家伙神经可能满大条吧。

「那个医生和真理姐什么关系，我们还不知道。可是，既然他是真理姐死前通电话的对象，很难说他与事件完全无关。或许因为没找到其他有下手动机的人，警方才会认为他有嫌疑吧。无论如何，我想把他的不在场证明再打听得详细一点。」

喔喔，真有侦探架子。

沙月用手机查询了刀根先生告诉我们的居酒屋，得知那间店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也供应午餐。

这时正好刚过十一点。现在过去的话，或许能问到知道当时详情的人。

只不过……

沙月盯着手机萤幕，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沙月刑警。」

「什么事。」

「从这里到居酒屋要花多少时间？我是说，骑脚踏车的话。」

「……二十分钟。这里、我们家那边，以及居酒屋，三个地方正好位于正三角形的三个点上。」

换句话说，回家时还得花上相同的时间骑车。

无视脸色瞬间变难看的我和沙月，美奈若无其事地说：

「别再磨磨蹭蹭了，刑警和记者都是得靠两条腿努力跑消息的工作吧。」

真理姐遇害当晚，那个医生去的居酒屋，位于镇上唯一车站「奥乡镇站」前大马路旁的一条巷子里。镇公所那栋老旧的水泥建筑仿佛镇守一般，座落在这条大马路上。听说这栋建筑从我爸妈小时候就有了，至今还没改建，只因设计这栋建筑的是镇上的大人物，建筑师小日向志津夫。

来到目的地的居酒屋前，入口挂着写有「满月」的门帘，门外立着菜单招牌。招牌旁还放着一个银色烟灰缸，店内似乎禁止吸烟。我往菜单上一看，正如沙月所说，这里中午供应午餐。

话虽如此，三人依然踌躇不前。

「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子，进去了人家也不会听我们讲话吧？」

被我的怯懦传染，美奈也退缩了。

「……什么都不点，可能会被骂。」

在刚才那间咖啡厅，我们连点个果汁都犹豫不决。麦当劳就算了，在居酒屋点餐吃饭，对我们而言难度实在太高。

这时，沙月似乎豁了出去。

「都已经来到这里，怎能什么都不问就回去。要是被骂的话，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就好！」

说着，她用力拉开木制拉门，踏入一步——又退回来，双手分别牢牢抓住我和美奈，大步走进店内。

一进去就是柜台，以木板简单隔开走廊两边，排着几张四人桌。往里面还能看到包厢座位。

店内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也听得到热闹的交谈声。

听见门上来客铃的声音，一个男店员喊着「欢迎光临」走出来。年纪应该比浩哥小一点吧，头发染成浅色，或许是店里的工读生。看到我们三个小孩，店员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问……三位吗？」

用了一般待客的敬语。

「不，抱歉突然登门造访……」

有了在咖啡厅的经验，沙月伶牙俐齿地说明了来意，包括我们想打听与一年前命案有关的事，希望能跟熟知当时状况的人谈谈等。店员听她这么一说，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

「这个我们不清楚喔。」

连问都没去问其他人，他就这么回答。

跟刚才咖啡厅的阿姨态度完全不同。

不可思议的是，感受到这人瞧不起小孩的瞬间，原先的紧张像骗人似完全消失。回过神时，我已经脱口而出：

「这里是连锁店吗？」

「不、不是。」

「这样的话，店员不至于才过一年就全部换人了吧。像是店长应该就很清楚当时的事。」

「我说你们啊……」男店员语气不耐，也不说敬语了。「我们没空陪你们玩，现在大家都忙着招呼来店里吃饭的客人。」

「不然，等你们不忙的时候再来。请问什么时候来比较好？」

见我穷追不舍，沙月和美奈显得很意外。

有什么办法嘛。虽然已经很习惯大人轻视小孩、瞧不起小孩的这种事了，但我也想抱怨几句啊。既然是大人，应该能够好好体认自己多不讲理吧。

大概是失去耐性了吧，店员眼神流露出敌意。

「你们几个，够了喔——」

「如果是客人就没问题了吧？」

这时，我们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敞开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个男人。

「请带我和这三个孩子入座吧。我们可以消费，请你跟其他店员确认他们想知道的事。」

这个突然加入对话的男人，我们并不认识。可是，看到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我在内心呐喊。

是刚才在运动公园跟丢的人！

沙月似乎也察觉了，悄悄跟美奈咬耳朵。

想按兵不动看事态如何发展时，大概听到门口骚动，店内走出一个看似资深的女店员。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男店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沙月再次说明了来意。资深员工马上爽快回答：

「喔，你们想问那时候的事啊。」态度干脆得令我们一阵错愕。

看来，她应该知道当时的事。对男店员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没你的事了，进去吧」。

「你们说的那个被警方问话的工读生应该是北森啦，那天我也跟他一起顾店，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告诉你们喔。」

她还这么对我们说。

「那就拜托您了。这样你们应该可以接受吧？」

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看了看我们每个人。我们当然打蛇随棍上。

四人桌的位子，男人坐在我旁边。

菜单上没有汉堡排或蛋包饭之类的西式餐点，男人点了生鱼片定食，我们三人则像约好似都点了生姜烧肉定食。

在等餐点上桌时，刚才那位资深员工橘小姐将命案状况告诉了我们。她似乎以为我们四人一起来，事到如今不好意思澄清了。再说，球场边那束供花应该是这个男人放的，想必不是坏人。

橘小姐和她先生一起经营这间居酒屋，先生是店长兼大厨。能由这样的她来告诉我们详情，正可说是求之不得。橘小姐说，警方当时来问话的状况，她都记得很清楚。

「虽然警方没说那位客人就是嫌犯，但问了很多关于他的事。这事非同小可，我和店员们也怕回答出错，彼此谨慎地确认了许多次，所以内容都还记得。」

「您说的那位客人，是一位姓板东的医生吧？」

沙月这么问，橘小姐点点头。

「名字和职业我是后来才听说就是了。警方问命案当天晚上那位客人几点来店以及几点离开，这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吧。」

根据橘小姐的说法，那天板东预约了晚上八点的两个座位，也准时来店。

「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客人应该是他的朋友，两人看上去年纪差不多。是个男人。他们坐的位子在那边，离厨房很近。」

端餐点给客人时，都会从那桌旁边经过。因此，店员将板东那晚的动向掌握得很清楚。

「听说当晚十一点左右，真理……被害人打了电话给板东。您清楚那时的状况吗？」

「是的，他将朋友留在位子上，自己走出门外。走出去的时候，工读生北森正好有看见。不过，这次只离开一、两分钟就回来了。」

这次？

橘小姐的说法，听起来颇有蹊跷。

「他不只一次离开位子吗？」

「回到位子的几分钟后，他又出去了一次，这次出去得比较久，大概十五分钟。」

我在脑中计算。从运动公园到这间店，我们骑脚踏车来得花上二十分钟。开车的话，应该不用一半时间。

只是，来回抓个十五分钟就很难判断了。考虑到下车后到球场上杀害真理姐的时间，十五分钟似乎不太可能办到。

大概察觉到我在想什么，橘小姐急忙补充：

「说是离开，其实人一直都在我们店附近喔。他站起来五分钟后，北森正好送其他客人到门口，看到板东先生站在离店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喔？」

沙月发出难掩失望的声音。五分钟后还在店附近的话，板东绝对不可能去公园杀了真理姐再回来。所以警方才没逮捕他吧。

即使如此，沙月仍不放弃地追问：

「知道板东先生在店外做了什么吗？」

「他站在入口监视器拍不到的位置，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当时做了什么。只是，据看到的北森说，当时在下雪，板东先生站在路灯后面。因为是背对这边，只听到他在低声说话。似乎是保险起见，警方反复问了北森很多次『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正当我觉得奇怪，坐我旁边的男人第一次开了口。

「请问，您这间店晚上开到几点？」

「开到凌晨两点。结果那天，板东先生也坐到将近打烊才走。」

真理姐的推测死亡时间落在晚上的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也就是说，他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只是，北森和其他店员都异口同声表示，第一次离开位子之后，板东就不像原本那样开心谈笑，变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好像在害怕什么。

就在问得差不多的时候，四人份餐点也上桌了。

「希望我知道的事能帮上各位的忙。」

橘小姐这么说，沙月向她道谢。因为今后可能还会来请教什么，就问了橘小姐店里的电话，也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她。橘小姐回厨房后，我们还得面对眼前产生的新问题。

那就是——坐我旁边这个男人。

「总之，一边吃一边说吧。」

男人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双手合十这么说。我们也跟着做。

「抱歉，吓到你们了。因为从你们口中听到波多野真理子小姐的事件，我才忍不住插嘴。我名叫作间宽人，和波多野小姐差不多五年前认识。」

作间先生的体型属于比较瘦的那种，正好在额头中间分开的中分发型和一对眼尾下垂的眼睛，都令他看起来像稳重的草食动物。

第一印象觉得他比浩哥小，不过大人的年纪我也不太会判断。

「五年前的话，应该是真理姐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你们是朋友吗？」

沙月这个问题，让作间先生察觉她是真理姐的亲戚了吧。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直视着沙月。

「我就读的大学曾举办过一场关于奥乡镇矿山历史的演讲，我们是在那时认识的。我非常喜欢产业遗产——」说到这里，作间先生换了个我们小孩也能听懂的方式。「意思就是，我很喜欢近代工厂或设施的废墟。当时，我毕业论文的主题与奥乡镇有关。前阵子久违地跟一个朋友见面时，才从对方口中得知波多野小姐遇害的事，真的难以置信。」

「所以你就来调查事件了吗？」

沙月这么问。作间先生露出抱歉的表情否认：

「我只听说了事件的概要，今天也只打算到现场供花而已。来这间店真的是碰巧，在门口听到你们提起命案的事，我也吓了一跳。」

尽管最初现身的时候一副果断坚决的样子，作间先生对我们几个小孩却非常亲切，完全没有大人高高在上的态度。

「想说我或许帮得上你们的忙，就不假思索插手了。可惜，从刚才橘小姐说的话听来，似乎没获得你们期待的资讯？」

作间先生这么说，我才想起现在的调查状况。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板东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只是白忙一场。

不过，有件事令人在意。

「刚才橘小姐说，北森先生证实板东在外面低声说了什么。然后，警方怀疑他在跟谁说话。不觉得听起来有点诡异吗？」

在下着雪的无人空间中说话的板东。

确信「有谁在那里」的警察。

想像着那光景，我脑中浮现在运动公园看见影坊主的传闻。不过，把这件事往灵异方面联想的人似乎只有我。

「会不会是板东拿手机在讲电话，只是北森先生正好没看到手机？」

沙月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他回拨给真理姐吗？」

「不，命案当天真理姐的手机通话纪录，只有打给板东的那一通。警方已经分析过手机内容，也把手机还给叔叔他们了。我请他们让我看过几次手机，应该没错。」

这样的话，板东会是打电话给谁呢？

「或许是打电话给同伙，告知真理姐所在的位置，让对方去杀害真理姐？还特地走到监视器拍不到的位置。」

很实际的意见。如果沙月说的没错，就能解释凶手为何知道真理姐在哪，以及板东为何坐立不安了。

可是，作间先生像是不同意，盘起双手说：

「那个叫板东的人的手机一定也会留下通话纪录吧？既然如此，警方肯定早就调查过了。手机里的通话纪录就算删除，只要去电信公司一查就会知道喔。」

「啊、说得也是……」

听见沙月以惋惜的语气小声说着，我内心的疑问却像找到失落的拼图，发出嵌合的声音。

「对了，警察一定也跟沙月想的一样吧？」

「什么意思？」

「一般都会猜想板东是在外面打电话。可是，查了板东的手机却没有留下这样的通话纪录。所以，警方才会认定他当下有个说话的对象，怀疑只是北森先生看漏了而已。」

这样解释的话，警方为何那么问就说得通了。

作间先生佩服地赞叹：

「没想到你们三人真的这么认真在思考命案的事。」

「都一年了警察还抓不到凶手，真是靠不住。」

听到沙月大胆的发言，我也忍不住得意忘形：

「再说，我们手上握有别人都不知道的情报。」

「情报？」

作间先生朝我们露出好奇的眼神，我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了。

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时，沙月先开了口：

「你想知道吗？」

「这……要视内容而定啰。不过，我也担心你们会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就像刚才想进这间店时，不也和店员起了冲突吗？」

这时，沙月忽然换上一张严肃的表情，低垂视线说：

「你说的没错，或许有点危险。可是，谁教大人都不相信我们说的话……」

沙月这家伙，居然装可怜。她的个性才没这么柔弱吧。

一时之间看不出她的企图，但沙月不愧是模范生，作间先生毫不怀疑地顺着她的话说：

「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希望你别对他们太失望。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愿意帮忙。」

「真的吗？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

就像等着这句话，沙月向前探身：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开车。」

「开、开车？」

作间先生惊讶得声音都尖了。

「对，开车载我们去某个废墟。」

原来还有这招啊！

察觉沙月的意图，我叹为观止。

因为浩哥拒绝开车而去不成的「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想去的话就只能靠谁开车载我们去。作间先生应该是开车来运动公园的，也比父母或浩哥更理解我们正在做什么。

「等一下，为什么要去废墟？你们不是在调查命案凶手吗？」

突如其来的请求，令作间先生感到困惑。沙月看了看我和美奈，想确认是否可以把七大怪谈的事告诉作间先生。我们点了头。

「我们三个之所以开始调查命案，是因为看了真理姐死前留在电脑里的怪谈。」

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作间先生，包括奥乡镇奇妙的七大怪谈，三人都是布告栏股长，以及一起发现樱冢隧道事故的事。

沙月也和我一样，发现光靠小学生展开调查实在太不方便了。如果能得到作间先生的帮助，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听我们说完后，作间先生像是真的很犹豫，低声发出了哀号，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命案的线索就在怪谈中……怎么会有这种事……」

「您不相信吗？」

「不，对什么感到怀疑进而展开调查，这很棒。可是，要我载你们那又是另……」

「刚才您不是说，只要自己做得到就愿意帮我们吗？」

沙月据理力争，作间先生狼狈得不像面对一群小学生。

「我当然愿意帮忙，但是，瞒着家长带小孩子四处跑就不太好了。」

沙月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要是父母能理解，那我们早就拜托他们了。以沙月家的状况来说，光是提到命案的事，父母都不给她好脸色看，更别说协助。

作间先生虽然想帮我们，却又下不了决心。

既然如此，我们或许不该坚持己见，应该找个彼此都能妥协的条件比较好。

「我明白了，会去争取爸妈同意。」

「悠介？」

「只是相对的，我希望去废墟的时间愈晚愈好，因为我还得写灵异方面的报导嘛。那么，暂定一星期后的周六夜晚如何？」

好不容易让作间先生同意了条件，我们踏上回程。将脚踏车骑在没什么人的人行道上，三人讨论着今天的成果。

虽然具体确认了事件当天板东的不在场证明，仍不知道他走出店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从离开居酒屋的两点到五点之间采取了哪些行动。

「至少要先厘清真理姐和板东的关系。」

「这个秘密或许藏在『永恒生命研究所』里。」

美奈这么说。

问题是，想让作间先生带我们去废墟，必须先找到晚上出门的借口。

「跟爸妈说你们要来我家念书就好啦。然后，我则是跟我爸妈说要去沙月家。」

「晚上念书的说词说服得了父母吗？何况我爸妈知道悠介家是开酒铺的，一定会打电话过去道谢。」

很有可能。身为家里开店的小孩，真是不方便。

「不然，就说来我家吧。」

美奈这么说。

「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家电话号码，我爸这星期又值夜班，那个时间不在家。就说，为了撰写班级壁报的内容，你们想来采访我爸，这样应该可行？」

「好主意！」

我和沙月异口同声。想到这个好主意后，三人心情都变好了，笑着踩下脚踏车踏板。

尽管对去废墟调查的事迫不及待，我们面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任务得完成。

星期二，第二堂课的下课时间，老师刚宣布下课，擅长各项运动的莲就抱着球冲出教室，其他男生纷纷跟着他跑出去。要是平常，我也会是其中一个，今天却留在教室里。

留在教室里的多半是女生，我不太习惯这样的状况。没去和其他留在教室里的朋友说话，我独自走到教室后面踱步，不时偷看走廊。

有些别班的人来玩，也有人从厕所走回来。不过，除此之外，走廊上就没什么人了。话虽如此，每次只要一有人从教室外走过，我就会紧张地盯着那个人。

「你在做什么啊，从刚才开始就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突然有个人这么说，我回过头，沙月一脸受不了我的表情站在那。

「一直在走廊和教室进进出出、晃来晃去的，会不会太担心了？今天早上才刚贴上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贴上去就是希望人家看，我当然会担心没人看啊。」

没错，我们成为布告栏股长后制作的班级壁报第一辑，终于贴上教室面向走廊的墙上了。今早刚贴，我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但很怕大家对我和沙月、美奈同心协力完成的壁报不感兴趣。再说得老实一点，我很想知道大家看了S隧道的怪谈报导后有什么反应，担心大家觉得无趣。

可是，就我观察到的，同学们几乎从壁报前走过去，停下来好好阅读内容的还不到五个人。

啊、又有一个人站在壁报前面了。不过，他只是瞄了一眼整体，就又走进教室。

「要认真一点看啊……」

「原本就没太多人对班级壁报心怀期待吧。午休和放学后有更多人经过走廊，再等等看啦。」

沙月一如往常展现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态度。唯有习惯受到众人瞩目的人，才能拥有那样的自信吧。

视线移向窗边，另一个布告栏股长美奈正驼着背，专注地阅读文库本。最近她一有空就像那样看书，班上已经开始有人称她文学少女了。

只有我这么紧张，是我太奇怪了吗？

无法和她们分享情绪，让我有点寂寞。这时，沙月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写的东西很有意思，不用这么担心，一定会传开来的，悠介。」

最后小声喊了我的名字，沙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在一起时彼此用名字称呼，在班上为了避免被同学取笑，还是跟以前一样用姓氏相称。对周遭反应无感的美奈还是直接喊我们名字就是了。

总之，没想到很快就证明了沙月说的没错。

「悠介，那篇报导真的是你们查出来的吗？超有意思嘛。」

午休时间，提醒第五堂课就快开始的预备钟声响起，大家纷纷走回座位时，班上最受欢迎的莲这么对我说。

「你看了啊？」

「对啊。把怪谈和实际发生的命案连结在一起，超厉害。还有后续吧？真想赶快看到。」

莲的评论就像网络上的流行趋势，吸引路过听到的同学注意，好几个人做出「什么什么？班级壁报？」「我等一下也来看」的反应。看到这状况，我也开始兴奋起来。

好棒啊，我写的报导受到瞩目了。

接着，莲又对坐在稍远处的沙月说：

「嗳、波多野，『那个』是真的吗？」

他口中的「那个」，应该是S隧道的怪谈与真理姐命案相关的事。这次壁报最大的看头，就是身为真理姐亲戚的沙月也加入报导行列，证明壁报内容不是乱开玩笑。

一如往常，沙月以沉着冷静的态度回答：

「当然是真的，我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找寻真相。」

已经看过壁报的同学发出兴奋的欢呼，吸引了周遭愈来愈多人的关注。

正式宣告上课的钟声响起，级任老师一边走进教室，一边告诫大家：「别吵了，休息时间结束啰！」

就在大家转向讲台时，沙月瞬间朝我转过来，露出「看吧，我说的没错」的得意笑容。

当天放学前，班级壁报的事已在班上传遍。那个星期快过完时，一天里总有两、三个隔壁班同学会来问关于七个怪谈的事。原本大家都以为布告栏股长的差事会很无趣，没想到班级壁报从第一辑就堪称成果斐然。

不只如此，身为与学年第一模范生沙月及不可思议转学生美奈一起创作壁报的学生，我在校内也受到了瞩目。最大的原因，还得归功沙月动不动就跟大家说「灵异报导的部分全都交给木岛同学一个人负责喔」。

我知道沙月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成为布告栏股长的目的，但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能忘记，我和沙月虽然同为布告栏股长，在追查事件真相时，也同时是竞争对手。我必须写出让沙月也认同的文章，证明灵异现象确实存在。

这么一想，我重新振作了心情。

星期六，是跟作间先生约好带我们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的日子。

傍晚，太阳西沉得差不多时，我带上用来代替手电筒的手机，跨上脚踏车。

虽然还有点热，不知何时已经看不到蚊子这个夏日名产，也不用喷防蚊液了。

约好的时间是傍晚六点。骑着脚踏车，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舒服。

和平常不一样，今天碰面的地方不是公园。要是约在那里，万一认识的人看见我们三个小学生坐上不是父母的大人开的车，可能会演变成绑架之类的奇怪传闻，说不定作间先生还会被抓。

按照原订计划，我和沙月在父母面前的说词是，今天要去美奈家等她爸爸下班，请教有关他工作上的事。所以，这次集合的地点是美奈家附近的古早商店街。

我们学校位于城镇北侧，上次去的车站在西南侧，美奈家则位于东侧。从前这个城镇因采矿而繁荣的年代，美奈家这一带似乎是很热闹的地区，狭窄的道路旁密密麻麻地盖了许多房子，只是如今都已老旧。班上同学也很少人住这附近，上次我来这里，都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因为向往漫画里的秘密基地，跟朋友跑来探险，想找一间能随便进出的空屋。

从小到大生活在这个镇上，却有这么多不认识的路和不熟悉的建筑。半路上还搞错了一次路，最后总算在不安之中找到集合地点的商店街。

不知道是今天店铺都打烊了，还是平常就这样，一百公尺左右的小小商店街内，所有店面全都拉下铁门。我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嗨。」

「到齐了。」

「嗯。」

接着，美奈带我走进一条小巷弄，要我把脚踏车停在一栋建筑一楼的车库。这栋木造建筑一楼是车库，沿着生锈阶梯走上的二楼则是住家。我虽然没说出口，内心却很意外她家这么破旧。

为什么美奈会搬来这种地方呢。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问时，听到留在商店街的沙月喊「作间先生来了」的声音。我和美奈立刻跑过去。

「午安……不，应该说晚安了呢。」

一辆浅蓝色的汽车停在路边，作间先生站在汽车旁。今天他穿T恤外搭黑色连帽圆领衫和米色长裤，比上次给人的感觉更亲切。一看到我们，作间先生就说：

「你们三人都有好好跟父母——」

「是的，没问题！」

「麻烦您了！」

「我坐后座！」

为了不提太多细节，我们抢着结束话题，催促作间先生出发。他无奈耸肩，解除车门锁。

汽车导航上找不到废墟的定位，只能先输入离那最近的地址，到附近后，再由沙月看着手机地图指路。上网调查的资料显示，还是有路通往那座废墟。

我们跟爸妈说最晚八点回家，希望能在那之前结束调查，找到真理姐留下的线索。

车子开出商店街，行驶在横贯城镇东西的大马路，跟家人出远门时也都走这条路。平常这个时间经过这里，应该是结束玩乐准备回家，今天见惯的景色却逐渐被抛向脑后，感觉好奇怪。

过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显示隔壁县名的蓝色标示牌映入眼帘，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城镇变成山林。下山的太阳躲在树林间，天色逐渐暗下。

或许受到这样的气氛影响，车内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这个怪谈上，由我讲给没听过这故事的作间先生听。

〈永恒生命研究所〉

这是约莫十年前，高志（假名）高中快毕业时发生的事。三月中旬前不久，高志和几个好朋友各自确定了入春后要升学还是就业，剩下的就等毕业典礼了。

闲着没事做的这群伙伴中，有一个人参加了驾训班，顺利取得驾照。于是，包括高志在内，一行四人决定开车去兜风。

在同个地方出生成长的他们，今年春天毕业后就要各奔东西，往后聚首的机会也少了。在这样的感慨之中，众人搭着这辆中古车在夜晚的镇上四处游荡。

去家庭餐厅吃过晚餐，聊着聊着就过了晚上十二点。这时，伙伴里的A提议，不如用试胆大会来当今晚开车兜风的尾声吧。

问他要去哪里试胆，他说，本市与邻市的交界处有个废墟。高志虽然对这时间前往山里有所犹疑，大家却都兴致勃勃，事情也就这样决定了。

路上听A说，那个废墟以前是某新兴宗教的活动设施，他们的教义是信奉永恒的生命。话虽如此，永恒的生命却不是靠医学获得，而是透过反复进行的规范与仪式提高灵魂的等级，使灵魂成为高等次元的存在。然而，根据网络上流传的怪谈，在某次仪式进行中，教祖当着众多信徒的面消失了。

虽说开车的人才刚拿到驾照，又是行驶在路灯不多的山路上，四人总算平安抵达废墟。这栋水泥建筑外观长满藤蔓，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整体也大得不像普通的宗教设施。

高志他们勉强用手机照明，走进建筑内一间又一间的房间，里面除了有桌子和架子等家具类，还有弹簧床、工作服等东西，不难想像住在里面的信徒平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持续探索之中，进入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的A发出兴奋的声音。那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在地板上用红色油漆画上类似魔法阵的东西，整面墙上都有奇怪的涂鸦。

A说，那里似乎就是教祖消失的「仪式房」。在众多信徒前消失的教祖，那之后完全下落不明，信徒也争相脱离了组织。

就连没有通灵体质的高志，在这间房间里也感受到与其他房间不同的诡异氛围，拿起手机四处拍照。

这时，另一个朋友B开玩笑地躺在地上的魔法阵上，要大家拍下他的模样。被故意露出痛苦求助表情的B逗得乐不可支，大家纷纷拿起手机拍照。B起来后，其他人又轮流躺下去。最后轮到高志时，拿着手机的B忽然嘟哝：

「不合。」

「怎么了？」

「不合。」

一开始，高志以为他说的是焦距不对。然而，不知出于恐惧还是痛苦，B的表情逐渐扭曲。

「不合、不合、不合、不合！」

B发狂似地重复这句话，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过了一会儿，只见他白眼一翻，再也不动了。高志连忙蹲下确认B的状况，但他已经没了心跳。

之后，接到高志他们通报的警察赶来调查，B的死因依然成谜，被当成意外处理。

又过了几天，高志接到其他朋友联络，说A死了。而且不知为何，A独自去了那个废墟，被人发现死在那里。

高志害怕起来，和C一起找朋友介绍了厉害的通灵人士驱邪。通灵人士一看到高志和C就说：

「没事的，没有任何东西缠上你们。」

话虽如此，以防万一还是帮两人做了驱邪。

A和B的死只是巧合。做出这个结论的高志恢复日常生活后不久，接到C打来的电话。

「喂。」

「唔……、……」

C的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像痛苦地喘气。

「唉，你怎么了？」

「不合。不合。不合。」

听到这个，高志脑中闪过那晚的记忆。

「你该不会去了那个废墟吧？」

也不知道C有没有听见高志的问话，电话那头传来他大叫的声音。

「这家伙也不合。不行。啊啊啊啊，好痛、好痛，不合——把你的身体给我！」

高志不假思索地把手机往地上丢，结束了通话。

之后，原本获得当地公司内定录取的高志辞去工作，火速搬到外县市。即使从朋友那里辗转听到C死掉的事，高志仍坚决不跟C的家人联络。

「原来是这样啊，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

作间先生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恐怖，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怪谈中，参加试胆的人接连遭遇不幸，令人好奇的是，原因似乎和过去宗教设施里教祖的消失有关。

「我试着上网查过，没找到类似事件的报导。」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沙月这么说。

「如果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学生也就算了，只是一个大人失踪的话，大概不会上新闻吧。」

更何况是发生在宗教组织内的事，我不认为警方或媒体会认真看待。

「这个宗教组织，是叫永恒生命研究所？我也有点好奇，去查了一下这个宗教团体。」

作间先生从后照镜里看我。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组织规模很小，由几个标新立异的年轻人成立，起初只是类似学校社团，后来才发展成宗教团体，也没有传过涉及犯罪的相关消息。你们年纪小或许不知道，一九九○年代新兴宗教团体发动过恐怖攻击，那之后好一段时间，整个日本社会都很关注这类偏激宗教团体……也就是所谓的邪教。有些信徒打扮奇特，有些宣扬另类科学，或是牵涉到宗教诈骗。说起来，永恒生命研究所搭上的就是这股潮流。」

「或许是拜这耐人寻味的团体名称之赐，产生了奇怪的传闻，这些传闻又慢慢演变成灵异景点与怪谈了吧。」

一如往常，沙月发表了相当实际的意见。

至于我，姑且不论与真理姐命案相关的部分，光是知道有个举行过诡异仪式的废墟就够吸引我了。即使是经过加油添醋的怪谈，我也认为有写成报导的价值。

只是，我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个怪谈，其实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呢。」

「咦？」

沙月惊讶地转向我。

「永恒生命研究所虽然是知名灵异景点，但是与这里相关的话题不是去试胆的人看到幽灵，就是拍影片的人拍到奇怪的声音，内容没有太大特征。怪谈里提到缠上人类喊着『不合、不合』的，应该是一个叫『影坊主』的怪物喔。」

「我没听说过。」

沙月这么说，美奈也点头附和。

也难怪她们两人没听说过。学校图书室里一本超过二十年前出版，介绍当地妖怪的《奥乡镇传说·怪谈》中也查得到这种妖怪。这和「鹿岛怜子」或「扭来扭去」一样，是各地都有目击证词流传的都市传说，近年来又在网络上流行起来。

我在家跟爷爷聊到这件事时，他说：

「这么说起来，影坊主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过了呢。」

影坊主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全身漆黑，头大得不成比例的黑色人影。它会缠在人的身上，夺取人的性命，但又马上喊着「不合、不合」，转而寻找下一个身体。所以，看到黑影时一定要赶快逃走。

死期将近的人看得到黑影的说法，到现在都还时常耳闻。类似的有美国知名的黑色气状怪物「Shadow People」。日本也有类似的妖怪，对熟悉灵异的族群来说，没有人不知道影坊主。

听了我的说明，作间先生说：

「原来是从以前就流传到现在的怪谈啊，你调查得真详细。」

「可是，为什么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故事会跟影坊主混在一起，这我就不清楚了。」

「在调查僧门隧道的怪谈时，故事中令人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引导我们查出了另一个隧道。这么说来，这次的影坊主会不会也是某种提示？」

沙月提出意见，我用不置可否的回应含混带过。

另一个让我在意的点，是真理姐命案发生前后传出的，在运动公园看到影坊主的目击情报。影坊主是镇上流传许久的传说，偶尔才会被人想起，现在却连续出现在命案现场和这次的怪谈中，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就在这时，车已经开到出发时输入汽车导航的地址附近了。

「那个路口左转。」

我凝视前方，发现看似直通向前的道路，其实在茂密的树林后方有条往左的岔路。左转后的这条路，绕着缓缓的大弯朝山上延伸。不知不觉，天色已从向晚的橙红转为暗紫，周围的山林几乎只成一片黑影。没有路灯，作间先生只能依靠车头灯小心驾驶。

不久，道路前方出现两根大大的门柱，作间先生把车停在那前面。

一下车，肌肤立刻感受到山中冷冽的空气。

横向滑动的金属大门敞开，庭院里长满高度到我膝盖的杂草。草丛后看得见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整体而言形状还保持得不错，不过，爬满外墙的藤蔓宛如毛细血管一般延伸到地面。从一楼到三楼，成排的窗玻璃都破光了，简直像经历过一场战争。

受到眼前的景象震撼，我情不自禁拿起手机拍照。

「可能会有危险，不要触摸到建筑物。」

作间先生率先走向入口的拱门。或许是被来试胆的人破坏了吧，左右双开式的门片中，左边那扇的门铰被松开，整扇门取下来靠墙放在旁边。

入口侧边挂着木牌，上面以墨水写上「永恒生命研究所」。

我们各自拿出自己带来的手电筒，一边照亮周遭一边踏入研究所。

首先看见颇为宽敞的玄关大厅。那里有个类似报到处的房间，附有一个柜台窗口。左右两边各有一道走廊延伸出去。大厅后方则是一个缓缓向上的阶梯。

「设计得很漂亮呢。」

作间先生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看着画在上面的放射状图案这么说。

其他像是阶梯扶手或柜台窗口上方，都有用菱形拼接成的图案。不过，我倒没觉得多漂亮。

先朝右边的走廊走去，一间一间确认走廊上的房间。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踩到玻璃碎片或小石头的声音，我不由得放慢脚步。尤其是听到跟在后面的沙月和美奈发出的声音时，我都会忍不住回头。两人似乎被吓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喂，不要这样。」

「晚上来果然比较可怕吗。」

「就算没有幽灵，人在昏暗的地方本来就会感到危险。」

沙月逞强地说。其实，要不是有作间先生在，我也无法保持冷静。为了不让她们发现这点，我又拿起手机到处拍照。

沿着走廊排列，形状相同的拉门后方，大多是像单人房的小房间。或许因为长年受到风吹雨打，每间房间里都脏兮兮地长满了霉菌，还有多处壁纸剥落。建筑物最里面有一间看似用来召开集会的大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后来有谁放上去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钢管折叠椅。

到目前为止，我们找到的东西只有椅子、架子、床垫和棉被等，看似与犯罪或灵异无关。不过，每次有风吹进来，破烂腐朽的建筑物就会发出各种声响。

原本许多人聚集在这里，现在却成了如此萧条冷清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想起父亲感叹奥乡镇现状时的话，赶紧深吸一口气，赶跑不安的情绪。

至于沙月，一只手拿着印出来的纸四处确认，像是想对照建筑物内的情景与怪谈内容有无矛盾。美奈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方，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

看完一楼后，上楼巡视二楼，依然没有新发现。

「问题是三楼。」

沙月用生硬的语气这么说。

怪谈中发生恐怖怪事的，正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咦？」

一上楼就发现，这层楼和刚才的楼层都不一样。

往右边看，是一个附有小窗口的房间，看起来像是警卫室。还有一扇门遮住了再过去的走廊，看起来是未经允许不能随便进出的地方。现在那扇门当然是打开的，但仍感觉得出当年那股「再过去就是重要场所」的氛围。

墙上被人用黑色喷漆写上潦草的「别再过去了！已有多人失踪！」

「是谁的恶作剧吧。」

作间先生这么说着，像在试探里面是否危险，一边朝门内窥看，一边踏进去。走廊上的房门形状也和其他楼层的不同。每一扇门都比楼下的小一圈，也不是拉门形式，是普通的房门。另外，门上比我身高略高的位置，都有一扇以金属网格隔开的窗户。

「好像牢房喔。」

「应该是监狱吧。」

沙月不愧是律师的孩子，立刻订正了美奈的发言。我在网络影片中看过这种门，然而像这样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有点可怕。

「简直就像在监视里面的人。」

作间先生留下这句吓人的嘟哝，走进其中一间房间。沙月好像不太想进去，站在走廊上用灯往里面照。这条走廊总长十公尺左右，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有另一条往右的路。

也不知怎的，我就像接下了作间先生的棒子，站到最前面，率先往走廊尽头走，一间一间查看走廊上的房间。一间、两间、三间……看完第四个房间后，走廊也到了尽头。每个房间大小都差不多，约莫三坪大，门上也都有一个被铁格子隔开的小窗。虽说我不懂建筑相关法律，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擅自建造这样的房间吗？

走进第四个房间，这是最后一间了。靠近玻璃已碎光的窗边，往外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天黑。急忙确认手表，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有点奇怪。与其说是夏天，季节确实已经偏向秋天没错，但昨天有这么早天黑吗？或者因为这里是山区，天黑得比较快？

内心有些忐忑，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都没人。侧耳倾听也听不见沙月他们的声音，整栋建筑鸦雀无声。

怎么会这样，刚才大家不是都在我后面吗。

窗外吹进一阵风，掠过我的脖子。仿佛在说「怎么办，只有你一个人」。我赶紧转身回屋内，朝走廊探头。

然而，连大家手电筒的光都没看见。如果他们还在屋内某处，走廊上一定能看见光线才对。

「……喂？」

总觉得有点害怕，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我轻声呼叫。

没有回应。

我一间一间确认，回到走廊分岔处。既然没看到他们，就表示大家一定往岔路进去了。

我朝岔路深处举起手电筒。

「啊！」

光圈中，一道影子闪进走廊尽头前的那个房间。

这不是找到了吗。

既不叫我，又不回应我的呼叫，真是太过分了。大概是沙月为了回敬刚才吓到她们的事，故意恶整我吧。

我觉得好笑，喊着「我已经发现啰」跑过去。

推开刚才黑影闪进去的那扇门，门发出「叽噫」的声音。

咦？我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

刚才影子闪进去时，没听见任何声音啊。可是，门明明是关着的。

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了——我刻意忽略这个念头，用手电筒照亮这间房间。

正中央地上以红色油漆画上六芒星，周围写满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是魔法阵。

这么说来，这里就是教祖在仪式中消失的那间房了。

可是，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

那就是——室内没有半个人。我明明看见人影闪进来啊。

鼓起勇气走到房间中央，拿手电筒照亮门后与窗户，确认这间房间格局和其他间完全一样，没有能够躲藏的空间。

消失了……？

不会吧，哪可能有这种事。

对了，或许是我看错了，他们走进的其实是前面一间。

正想离开这间仪式房时，我停下脚步。

走廊上有人。从这里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我急忙拿手电筒照向房间门口。

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沙月他们。

「谁？」

没有回应。我赶紧用右手抓好手机。

手指抖个不停。如果现在发生的事，真的跟那个怪谈一样的话……

说不定我会死？

就在这时。

一块黑色的东西，从入口旁探出头来。

相对纤细的身体，扭曲的大头。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影坊主。

那个怪谈写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说不定，真理姐之所以会死也是……

我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恐惧中，怀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手机的快门。

快门没有反应。

不会吧！我当场发出尖叫，死命后退，后脑撞上有窗户的那面墙，痛得瞬间闭起眼睛。

等到再度睁眼时，黑色的人影已经从我眼前消失。

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我呆愣在原地。此时，走廊传来好几个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你怎么了？没事吧！」

看到他们三人，我不知道多安心。

作间先生朝我伸出手，我才发现自己蹲坐在地上。

「自己一个人跑这么前面，到底在搞什么啦。」

沙月嘴上这么抱怨，但似乎也察觉我遇上了不寻常的状况，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心情回答：

「是你们先把我丢下，自己跑得不见人影吧？我才急着想找大家啊。」

三人面面相觑，露出不明就里的神情。

「悠介不是进了最深处那间房间吗？过了很久都一直不出来，我们三人就去找你，结果却没看到人。就在这时听见你尖叫的声音，才会赶到这里来喔。」

美奈这么说，听起来不像骗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消失的原来是我自己吗？

「那你们也看到那个了吗？」

「那个？」

「影坊主啊！刚才它就在那！」

站在门口的沙月吓得大叫后退。

「别说那种话！」

「是真的啊。」

哎，要是至少有拍到照片就好了！

「总之，应该没受伤吧？我们先出去……」

作间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沙月打断。

「请等一下。这房间，应该就是传出怪谈的那间『仪式房』吧。」

她环顾画在地上的魔法阵。

「线索或许就在这个房间内。请让我们再调查一下，可以吗？」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我问的，我点头说「当然」。

其实我很担心影坊主再度出现，内心害怕得不得了。不过，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还能忍耐。可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中断对灵异景点的调查。

「真拿你们没办法。不过，考虑到回程的时间，也不能待太久，顶多再十五分钟。」

作间先生给出期限后，我们检查了房内每个角落。

照沙月的说法，目前还没找到任何与怪谈内容相违的地方。要是在这里依然没有收获，搜查就要卡关了。

话虽如此，这个房间和其他地方不同的，也只有地上的魔法阵而已。墙上那些用类似血迹的颜料写上的「离开这里」、「诅咒」等涂鸦，其他房间也有。

此外，就我看来，该注意的地方很明显。

「这里出现了影坊主，不就是线索了吗？这个怪谈想告诉我们的事与宗教团体无关，应该和影坊主有关。」

「可是，说不定是悠介你看错了啊。」

「我绝对没看错！」

我和沙月互相瞪视对方。

这时，美奈说：

「要是悠介说的没错，那事情就奇怪了。这里有很多人跑来试胆，可是，悠介你也没听说过有谁在这里看过影坊主吧？」

我默默点头。

「若说真理姐想传达影坊主的存在，影坊主应该要每次都出现。否则称不上是线索啊。」

影坊主应该要每次都出现，这是什么歪理。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如果影坊主没出现在我面前，这次就要空手而归了。用这种不确定的方式留下线索，和之前S隧道的怪谈明显不同。

可是——

也有人在真理姐命案现场目睹影坊主。

我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忍住了。现在说出来，只会惹得沙月更不高兴而已。

「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线索。」

沙月双手环抱胸前，喃喃低语。

「比方说，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涂鸦数量太少了吗？怪谈写『整面墙上都有奇怪的涂鸦』。」

「确实，是不到整面墙的程度。」美奈歪着头。「怪谈中说仪式房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应该是这里啊。」

沙月默不吭声，一旁的作间先生朝手表瞥了一眼。没时间了。

为了拖延时间，我问作间先生：

「作间先生，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作间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嘛……以宗教设施的建筑来说，这里的设计确实有点特殊。」

这么说起来，刚进这栋建筑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也这么觉得。」美奈点头，又说了令我意外的话：「该怎么说呢……不觉得这里，跟我们学校很像吗？」

「学校？」

「刚从大门进来时那种挑高的感觉，还有天花板附近的圆弧形设计也是。」

看来，没这种感觉的只有我和沙月。

为什么美奈的感觉和我们两个不一样呢？

「我读的前一所学校，可没有现在这间这么漂亮喔。」

「对耶，美奈是转学生。」

沙月恍然大悟地望向我。

「老师不是常说吗？说我们学校是奥乡镇出身的知名建筑师设计的。」

「小日向……小日向志津夫！」

奥乡镇的居民没人不知道小日向志津夫这号人物。听说他在国外得过某某奖，是奥乡镇居民的骄傲。除了我们就读的小堂间小学，镇上唯一的文化中心和奥乡镇公所都出自这位设计师之手，也是我们低年级时一定会去参观的地方。

就这层意义而言，对我和沙月来说，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筑是日常生活中见惯的设计，就算在这里看到也不觉得突兀。毕竟我们也没读过别间小学。

作间先生又露出严肃的表情。

「话说回来，如果这栋建筑是小日向志津夫设计的话，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可是，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活动，顶多从一九九○年开始。」

「原来是这么回事！」

沙月才刚惊呼完，就拿出手机操作起来。这里居然有网络。

「你想到什么了？」

「这栋建筑原本一定是盖来做其他用途啦。使用了几十年后，才被宗教团体买下。因为诡异的形象太强烈，大家都忘了原本这栋建筑是做什么了。若说隐藏在S怪谈里的线索是『场所不同』，隐藏在这个怪谈里的线索一定是『年代不同』。」

沙月调查起这栋建筑的历史。

「不过，很奇怪耶。明明是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筑，为什么会卖给宗教团体呢？明明镇上由他设计的其他建筑都那么受重视。」

操作手机搜寻资料的沙月停下手。

眼睛睁得好大，是看到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了吗？

沙月将手机转过来，朝我们出示萤幕。

——前·板东精神病院。

板东。精神病院。

这里又出现板东这个姓氏，绝对不是巧合。

板东家世代都做医生，是奥乡镇的名流士绅。虽然不知道是我们在追查的那个年轻医师板东的父亲还是祖父，或是更过去的先人，总之板东家委托小日向志津夫设计、建设这间精神病院。

三楼走廊用门遮住，房门的小窗用铁格子隔开，这些都是不让病患擅自离开的措施吧。

然后，这间医院里大概发生过什么事。

为了隐瞒那件事，板东家把精神科迁移到综合医院，即使具有宝贵价值，仍将这栋建筑卖给宗教团体。

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详情还不清楚。可是，或许可以这么想：真理姐想透过怪谈传达的线索不只是那个年轻医生，而是整个板东家都与事件有关。

「事情比我们想像得还严重。」

不知是否错觉，美奈的声音听起来不知所措。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刚才，沙月曾说墙上的涂鸦太少了。

或许因为，这些涂鸦是成为废墟后才被人写上去的。

「悠介，你想干么！」

没有回答沙月的疑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片玻璃，往墙壁前一站。

多处变色的壁纸，角落的部分已经有点掀起。我用玻璃尖锐的一角插进去，慢慢推开。这么一来，壁纸背面的黏胶失去效果，形成轻易就能整片剥下的状态。

真正的涂鸦就在下面！应该是住在精神病院里的患者画上去的。

「等等，破坏东西不好……吧……」

作间先生本想阻止我，话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壁纸底下出现奶油色的墙面。

画在上面的是——

数量惊人的，

漆黑的，

人形。

第一卷 第三章 为了站不住脚的推理

沙月的纪录①

表现好的孩子。模范生。才女。

这是亲戚们提到真理姐时，嘴上一定会出现的词汇。

起初我以为那只代表「厉害的真理姐」，上了小学之后，自己渐渐体会到拿好成绩有多不容易，才真正理解真理姐有多了不起。

爸爸和妈妈也总拿我跟真理姐比较，要我「不能输人家」。

我无法理解大人那种莫名其妙的竞争心理。叔叔婶婶二十五岁前结的婚，婚后不久就生了真理姐。反观我家，爸妈结婚时爸爸已经三十三岁了。就这点来说，他们或许也觉得自己比弟弟夫妻落后了一步吧。

总之，不知不觉中，我呼应了双亲的期待，成为一个模范生。

我觉得一方面是自己个性也不服输，再者，将来若想当律师，用功读书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可是，一想到在成为大人之前，必须持续付出比现在更多的努力，我就瞬间失去自信了。为此，我曾找真理姐倾诉苦恼。那是在她死去一年前的事。

亲戚们聚集在一起过盂兰盆节，我们两个被大人派出门跑腿。知道爸妈向来不喜欢我买外面的东西吃，真理姐带我去便利商店买冰，还故意说「这下沙月也是共犯了，要保密喔」。不只头脑聪明，个性还很古灵精怪，我就喜欢这样的真理姐。

「真理姐，你一直那么努力，不曾觉得痛苦吗？」

「高中时有一次，我想说故意考个零分好了。」

真理姐笑着说，就算拼命维持名列前茅的成绩，周围的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她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厌烦，所以想故意考零分，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不只如此，想说既然都要吓吓大家，不如制造更大的落差，刻意在前几次的考试特别用功，考了两个满分。

「可是，最后我还是没那么做。当我要缴出白卷时，忽然惊觉那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想偷懒随时都可以偷懒，何必为了这种事糟蹋过去的努力。既然都要赌上一切了，不如做点更大的事不是比较好？」

说着，真理姐温柔抚摸我的头。

那年我的生日，真理姐送我的礼物是一本笔记本。和平常念书时用的不一样，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有着金属活页圈和美丽的深绿色封面。

「哪天等你找到想做的事，就使用这本笔记本吧。祝福沙月找到比念书更让你热中的事。」

这本笔记本，比我想像中更快派上用场。更没想到，我「想做的事」是调查真理姐的命案。

真理姐死后，由于奇怪的现场状况与推测死亡时间，有些人开始把真理姐说得很难听，说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不正常的人际关系。

可是，我确信真理姐绝对不会做出愧对世人的事，她不是那种人。真理姐一路走来累积的努力，不是为了那种事就能轻易抛弃的肤浅东西。

调查了两个怪谈后，我愈来愈坚定自己的想法。

〈S隧道的共乘者〉和〈永恒生命研究所〉，肯定都是向读者传达某个讯息而创作的故事，前者利用场所不同的线索指出教授之死，后者利用年代不同的线索指出板东精神病院的存在。

真理姐「做点更大的事」的秘密，一定就隐藏在七个怪谈中。

解开这个谜团，就是我该做的事。

＊

我最近才知道，每间学校举行例行公事的时期未必一样。以我们就读的小堂间小学来说，运动会和音乐会这两大活动都办在第二学期，升上六年级后还要加上户外教学。

注：日本的小学一学年分成三学期。

这么一来，这学期班上同学聚集起来分配工作或做准备之类的事就增加了，我们也很难专心制作班级壁报。

此外，班级壁报才制作到第二辑，我们就早早遇上瓶颈。

要不要把在「永恒生命研究所」发生的事写成报导，关于这点，我和沙月意见分歧。周末前的星期五放学后，来到我们三人已经很熟悉的低年级校舍，为了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

「所以说，沙月你不认同也无所谓啊。」

「可是这样就无法构成讨论了吧！」

争论的原因，主要是我在废墟里看到的妖怪「影坊主」。我打算直接把看到的事写成报导，沙月却以「我又没看到」为由，坚持不肯退让。

「只有灵异赞同派的悠介看到，未免太顺理成章了吧。你站在这个经验的基础上写出『此一事件与幽灵或诅咒有关』，我就算想反对也无从反对起啊！」

「我实际上就是看到了，写成报导又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基于自己亲身经历推理。」

「你忘记了吗？壁报的内容不只有我们两人各自的推理，还要加上美奈客观的分析才算完成。拿美奈没亲身经历过的事当根据，这不是为难她吗？对不对，美奈！」

像是要把美奈笼络到自己阵营，沙月从背后抱住她。美奈露出没辙的表情：

「判断悠介的意见固然困难，沙月你的论述也还不够完整啊。毕竟，根据我们先前的调查，只知道被视为嫌犯的板东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美奈说的没错。尽管已经发现「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的前身是板东精神病院，这点和真理姐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依然还是个谜。

新的发现太少，这样下去只能靠想像撰写报导。

「这样的话，关于死于樱冢隧道的那个男人，我这边有好消息了喔。」

沙月以振奋的语气这么宣布。

「你说的是浩哥告诉我们的那个真理姐母校教授？」

「对。我一直想找人打听关于那个教授的事，终于和真理姐大学时代的朋友联系上了。」

「你怎么找到对方的？」

「为真理姐守灵时，那个人有来。来参加守灵的人不都会留下姓名地址吗？我从里面找到跟真理姐手机通讯录里一样的名字，试着打电话给对方。是一位小暮小姐。」

沙月的语气热切了起来。

「小暮小姐目前就读研究所，大学时曾和真理姐一起加入那个教授的研究小组。」

「什么是研究小组？」

美奈问，我也想知道。

「该怎么解释好呢……好像是和教授共同进行研究的小团体。」

如果是这样，小暮小姐对真理姐和教授双方应该都有一定程度的认识，确实是打听消息的最佳人选。

不过，我还有件担心的事。

「你有跟她说我们是小学生吗？」

「没有，只说我是真理姐的堂妹。」

果然。我想起之前居酒屋店员的态度。

「要是知道我们是小学生了，对方会不会不想理我们？不管她知道什么，很可能只因为是小孩子就不肯告诉我们。」

不过，沙月说不用担心。

「那个人说她守灵时看过我，还记得我。而且，从通信内容看来，她对这件事好像也有兴趣，说正好明天有空，已经约好要碰面了。你们也一起来吧？」

「你们约在哪里？我记得那间大学在隔壁镇上？」美奈问。

的确，距离太远了，真要骑脚踏车去的话未免太勉强，如果要去就得搭电车。可是，在陌生车站下车，还要去从未去过的大学，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个也没问题，对方要来奥乡镇，我们约好下午两点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聊。」

这时，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提议。

「这样的话，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魔女家？」

在小孩子之间跨世代流传下来的神秘景点，魔女之家。

调查僧门隧道后，我们去了那里，遇见「魔女」。魔女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去，不过我后来就没再去过了。

「美奈不时会去借书吧？」

「对啊。把事情告诉魔女，她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想法？」

也是。调查〈S隧道的共乘者〉时，魔女教我们的「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成为我们解谜的关键。

「不错耶。」

我表示赞成。魔女虽然是大人，或许因为阅读了大量的推理小说，她不是那种劈头就反对灵异概念的人，说不定会赞同我的意见。再说，去魔女家议论怪谈，颇有秘密基地的味道，感觉很不错。

「我知道了，那中午各自在家吃午饭，然后先去魔女家集合。悠介，在那之前，你要把报导内容整理好。」

沙月这么叮咛。

隔天星期六，骑着脚踏车前往魔女家时，碰巧遇到骑在前面的她们，就这么在路上会合。

已经来过好几次的美奈熟门熟路，只按了门柱上的对讲机门铃一下，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自己把门打开，脚踏车停放在院子里。

「魔女说在轮椅上应门太麻烦，只要听开门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所以不用等她回应。」

「真的假的。」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美奈走，穿过庭院，站在玄关前。

门上有个名牌。

「丰木」。

这似乎是魔女的姓氏。

黑色门扉看似沉重，实则不然，美奈伸手一推就顺畅打开了。或许是方便轮椅进出而设计的。屋内和上次一样，书多到堆满走廊。昏暗的家里泄出微弱的灯光，好像来自上次我们进去过的客厅。

「来啦。」

一走进客厅，就看到魔女轻松地窝在跟上次一样的位子。

朝桌上一看，有一小篮茶点，还有放在托盘上的茶具组。令我惊讶的是，茶杯数量正好三个。茶壶冒着蒸气，应该刚泡好。

「今天帮忙做家事的人没有来喔，我只是听到大门打开到关起来的时间比平时长，判断来的不只美奈一个人而已。」

似乎读出我表情的意思，魔女笑嘻嘻地这么说。刚才美奈说的是真的。

「我听美奈说了，你们已经顺利制作起班级壁报了吧？」

「是这样没错，命案的搜查却迟迟没有进展。」

我和美奈打开茶壶盖，疑惑地看着茶水的颜色。习惯做这些事的沙月则一边说明一边动手，帮每个人倒茶分配。

「——所以，我们认为〈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谈，和板东医院应该有某种形式上的关联。可是，有杀害真理姐嫌疑的板东却有不在场证明。」

沙月说明上次为止的调查进度，魔女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画在墙上的黑色人形会是什么呢。是住在那里的病患形象，或是只出于幻想的涂鸦呢。」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影坊主！」

我一这么强调，立刻换来沙月犀利的视线。但是，这种时候我可不能退缩。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谈是真的啦。影坊主缠上造访这栋建筑的人并杀了他们。运动公园也出现影坊主的目击情报，在灵异圈引起满大话题。我认为真理姐可能是被影坊主杀死的。」

「悠介老是这么说，妖怪杀人什么的，把这种事写成报导只会让自己丢脸而已。」

「既然板东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沙月的说法也说不通啊。这下不是连嫌犯都没有了吗？」

像是等我这句话，沙月脸上浮现洋洋得意的笑容。

「其实我已经破解板东的不在场证明了。」

不只我惊讶，一旁的美奈更是兴奋得呼吸急促，轮椅上的魔女也摸着下巴，一脸感兴趣。

「我认为，重点还是在板东第二次离开位子的时候。他在店外待了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会不会是去抽烟？」

我家爷爷也在抱怨，说最近抽烟的人愈来愈找不到地方抽了。虽然不知道板东抽不抽烟，大人离开室内时，这通常是很大的一个理由。听说板东当时一下离开位子，一下显得坐立不安，抽烟或许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

「应该不是。」

美奈提出意见。

「店门口就有立式烟灰缸了。当时在下雪，特地跑到街灯下抽烟不合理。」

被她这么一说，我翻寻记忆，仍是一点也想不起烟灰缸的事。明明经历了同样的事，为什么每个人的记忆力和联想力却有这样的落差呢。

得到美奈的助攻，沙月更是伶牙俐齿了。

「我也想跟美奈看齐，就试着查了一些推理基础知识。所谓不在场证明诡计，种类还满多呢。单纯一点的，就是请人做伪证，或是乔装成他人。可是，好几个店员都有看到板东的长相，应该蒙混不过去才对。」

我点点头，听她继续往下说。

「其他还有透过加温或冷却尸体，窜改推测死亡时间的方法。不过，这点我们只能信任警方的判断，现在不去考虑。剩下的，就是伪装杀害现场了。」

我还在想「伪装」的意思，沙月就解释：「就是让人误以为那里是杀害现场，其实不是。」

沙月从眼前的糖罐拿出两颗方糖。一颗放在我的碟子里，另一颗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这两颗方糖，大概分别代表真理姐和板东吧。

「真理姐在球场上被杀害的时间，板东人在离得很远的居酒屋内。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是他下的手。」

接着，她把我碟子里的方糖移动到自己碟子里。

「假设真理姐是在居酒屋附近被杀，板东的不在场证明就失去意义了。比方说，一开始真理姐打电话来时，他就要真理姐过来店外碰面。之后，他走出店外等真理姐，并在监视器拍不到的地方将她杀害，尸体则先藏在附近巷子里。」

美奈用代表板东的方糖敲击代表真理姐的方糖。

「然后呢？」

像是对诡计很感兴趣，美奈专注地向前探身。

「这么一来，人在居酒屋外的板东就获得了真理姐死亡时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只要撑到居酒屋打烊就好。」

说着，她将两颗方糖一起移到我的碟子上。

「居酒屋打烊后，板东再把真理姐的尸体搬到运动公园球场。当时是深夜，谁也不会发现。只要把血迹清理干净，就能伪装出真理姐在球场遇害的假象——以上，就是我破解板东不在场证明的理论。」

沙月摊开双手，像个刚表演完一场魔术的魔术师。

老实说，我觉得「败给她了」。

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犯案。按照这个理论，板东二度离席的举动也有了解释，之后坐立不安的表现，当然是因为他杀害了真理姐，还把尸体藏在附近的缘故。

我想不到能怎么反驳，眼看沙月就要发出胜利宣言——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喔。」

美奈淡淡地说。

「咦？为什么！」

「沙月的理论很有趣，但有说不通的地方。」

沙月一脸错愕，美奈继续说明。

「按照刚才的说法，板东是在离开居酒屋后才把真理姐的尸体搬到球场。换句话说，是打烊时间的半夜两点之后。那个时间，雪已经停了喔。」

雪……？

我和沙月发出「啊」的惊呼。

发现尸体时，球场附近积了两公分的积雪。雪停的时间和推测死亡时间几乎相同，是凌晨十二点。如果那之后才把尸体搬过来，雪地上一定会留下脚印。

「这样的话——」沙月仍不放弃。「隔天早上，他只要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脚印再来一次就行了啊。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一大早出现在那里，还成了第一发现者。」

听说球场上只有板东一个人的脚印。沙月说的没错，只要隔天早上再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脚印走过去，或许就能骗过警方的眼睛。可是——

「我提出反驳的第二个原因是……」美奈毫不留情。「沙月说过，真理姐遗体下方与四周地面的积雪量不同，也因为这样，几乎可以把死亡时间缩小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啊！」

听出美奈的意思，沙月表情扭曲。

「对，雪停才把尸体放上去的话，尸体下方的积雪和周围积雪高度应该没有落差……」

「不过，你的理论很有意思，请务必再接再厉。」

美奈握着拳头鼓励沙月，和积极的她正好相反，沙月消沉地说：

「亏我思考到半夜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说完，她往桌上一趴，像个断了线的傀儡娃娃。

另一方面，我则是激动地提出意见：

「如果凶手是影坊主，靠近真理姐时也不会留下脚印！」

「你好烦喔，要这样说的话，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了吗，况且你还连照片都没拍到。」

沙月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把我的意见当一回事。

胸口有一股沉重的情绪疯狂打转。和被父母斥责「灵异那种无聊的东西」时不一样，除了生气之外，也觉得很想哭。

「那要怎样你才愿意相信我说的呢，难道我得等到沙月或美奈亲眼目睹灵异现象才行吗？」

真要说的话，就算她们两人和我看到一样的东西，说不定也不会相信那就是灵异现象。只会说「一定是看错了」，结果还不是各说各话。

美奈转向魔女说：

「我们今天来，就是因为不知道意见像这样完全不同时，该怎么讨论才好。」

「原来如此，是典型纸上谈兵的思考模式呢。」

魔女夸张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还搞不懂自己的搜查和推理多么站不住脚呐。」

「站不住脚？」趴着的沙月坐了起来。

「当然啰，你们或许是为了厘清事件的真相而行动，可是，无论你们再怎么拼命奔走也无法代替警察。只是把从别人那听来的消息按自己的喜好组合，从中想像事件的构图罢了。就这层意义来说，无论是沙月的想法还是悠介的想法，都是半斤八两啦。」

「我可是好好依循现实提出可能，别轻易把我跟幽灵或诅咒那种不符合常识的东西相……」

「唷唷唷。」

魔女就像个真正的魔女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就问你一句，拿得出任何称得上证据的证据吗。不能的话，又凭什么判断真相？」

「可是啊，魔女。」美奈插口说道。「没有证据就不行的话，我们又该如何互相提出自己的意见呢？」

美奈说的没错。在调查怪谈的过程中搜集到许多在意的资讯，促使我们发挥了各式各样的想像力。话虽如此，连警察都找不到的证据，光凭我们几个也不太可能找到。

「回想你们最初的目的吧，不是想解开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谈之谜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找不到能打赢官司的证据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找到你们几个都能接受的答案。」

「能接受的答案？」沙月反问。

「比方说，美奈。推理小说中不是有一种模式是，角色们遇上狂风暴雨，唯一对外的桥又断了，众人被困在某一个地方吗。」

「你说的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吧？在外援无法进入的状况下，发生了杀人事件。」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美奈语气也急促了些。

「没错。这种状况当然无法冀望警方展开详细的科学办案，也没有法官在场，无法做出法律上的裁决。然而，作品中的侦探依然能够断定凶手，解决事件。你们认为那是为什么？」

我们着迷地倾听魔女说的话。

「因为，最重要的是做出令在场的人都能接受的结论。即使没有具体证据，只要能用逻辑推理取得众人支持就行。对了，举例来说——删去法就是用来过滤凶手的方法之一。美奈懂吧？」

美奈点点头，对我和沙月说明：

「假设五个人有嫌疑，只要确定其中四人不可能犯案，剩下一人自然就是凶手。」

「对，可是实际上司法是不能这样判案吧？没有那个人犯案的直接证据，只因其他四个人不是凶手，就能断定剩下的人是凶手吗？」

有个律师爸爸的沙月摇头否认。

「然而，在推理的世界中，用这种方式解决事件却是侦探的工作。把站不住脚的想法组合起来，说服众人，这样读者也不能有怨言。你们现在做的的，就是跟这一样的事情。」

「所以我就得认同灵异现象吗？明明连看都没看过。」

看到沙月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魔女笑了。

「不是这样的。沙月说『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这是很正确的意见。所以首先，得先制定属于你们三人自己的规则。就像侦探说服所有人一样，你们得先决定推理的方式，『只要符合那种推理方式，就承认那是正确答案』。」

原本以为事情会朝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没想到这问题可不简单。

要是定下「接受所有灵异存在」之类太松散的规则，无论沙月提出任何推理，我反而无法以「那不可能」来反驳。这对彼此都不是一件好事。

沙月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皱着眉头双手抱胸，嘴里喃喃嘀咕。

「既然这样——」

美奈先开了口。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七大怪谈摆在第一位？」

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和沙月面面相觑。

「沙月之所以邀请我们一起解谜，是希望在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谈中，找到命案的线索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在推理的时候，就不能完全忽视从怪谈中得到的线索，也不能不把真理姐本身的个性考虑进去。」

「我懂了，也就是说——」

脑筋转得很快的沙月似乎已经明白美奈想表达什么了。

「因为大前提是『真理姐在怪谈里留下了线索』，调查六个怪谈后，找到的线索必须全部用来推理才行。不能只选对自己有利的线索，否则岂不是想怎么说都行了吗？举例来说，樱冢隧道的事故或板东医院的事，一定要和事件有某种形式的关联。」

「没错，更进一步说，真理姐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有原因。偶然遇到暴徒袭击，或是因为精神不稳定才留下无意义的怪谈，这类的解释都不行。我们在思考真理姐的行动时，必须基于沙月对她的理解——一个具有知性且优秀的人——以此为前提来思考。」

拜美奈之赐，讨论的方针就此确立。沙月拿出一本厚厚的深绿色笔记本，以刚才的结论为基础，整理出今后我们布告栏股长推理的规则。

○必须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

○必须对真理姐在事件前后的行动做出合理说明。

「今后在讨论彼此的推理和假设时，最重要的就是必须遵照这些规则。等到六个怪谈都调查完，以符合这些规则做出的推理就是我们在寻找的真相。」

沙月这么说，我们点点头。

「顺便提一下，如果按照这个规则，悠介主张影坊主是凶手的说法就得推翻啰。」

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指摘，我「嗳」了一声。

「为什么？〈永恒生命研究所〉里明明有出现很像影坊主的家伙啊。」

「就算这点勉强给过好了，真理姐是被刀刺死的啊。如果她是被影坊主诅咒死亡的话，身上有被刀刺杀的伤口不是太奇怪了吗？怪谈里一个字都没提到幽灵会用刀吧。」

「规则就是规则，没办法通融喔。」

沙月嘻嘻窃笑。

可恶。以怪谈为基础制定规则就是会变这样。

即使允许灵异现象存在，也不能擅自决定那家伙的特征。

充其量只能说，真理姐也知道有这种灵异现象存在，在怪谈内留下了线索而已。

我深切体认到魔女口中「站不住脚的推理」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必须用规则扭转站不住脚的推理，导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真相。

「总之，这样就写得出壁报第二辑的内容了。」

相较于涌现干劲的美奈，我和沙月累得叹气。

跟真理姐大学同学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匆匆离开魔女家，往车站前进。

虽说是星期六，在这个以私家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镇上，搭电车的人并不是那么多。即使如此，每次看到电车靠站时，走出票口的人那么少，终究还是有点落寞。就算这个城镇是我们生活的全部，看在外人眼中，也不过像个一眼就能望尽的金鱼缸，没人想专程来这里。

和沙月约定碰面的小暮小姐赶在迟到前搭车来。既然是真理姐的同学，应该二十五岁左右，跟我们学校今年刚来的保健室伊藤老师差不多大。但是，染着一头接近金色的头发，眼睛接了又密又长假睫毛的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大人，不如说是个年长的大姐姐。

小暮小姐一看到我们，就像看到什么可爱吉祥物，笑着轻轻挥手。

「你们好，我是小暮。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沙月？应该说，好久不见了。」

「是，守灵那天谢谢您来参加。」

沙月以老成的态度谢谢对方今天来，然后介绍了我和美奈。

「哇，现在小学生都这么可靠吗？和我小时候比起来也更会打扮呢。」

小暮小姐先赞美了沙月，又对后面的我和美奈打量了一番。或许她没有恶意，但那仿佛观赏珍奇动物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年轻女子和三个小学生的组合依然显得突兀，但有过前几次的经验，我们也已习惯和大人交谈，能够镇定地面对小暮小姐。

「大致上的内容，就跟我信里写的一样。」

沙月把印有S隧道怪谈的影印纸和手机萤幕里的樱冢隧道照片，一起拿给小暮小姐看。那里就是大学教授身亡的地方。

小暮小姐一边「嗯、嗯」答腔，一边看了那些内容，在我们三人的视线中以双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说：

「那个时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喔。信里也跟你提过，我现在就读研究所。得知时任老师过世时，研究小组的大家都很震惊，没想到过了不久，真理子又被杀了。」

她口中的时任，应该就是那位过世的教授吧。

「小暮小姐，你是怎么得知那些消息的呢？」

小暮小姐从挂在椅背上的包包里拿出行事历手册，翻开来说：

「为了回答一年前的事还特地整理了行事历，我很棒吧？」

被大人问「我很棒吧」，我们不知如何回应。正伤脑筋时，小暮小姐像是觉得特地耍的幽默没人能理解，扫兴似换回严肃的表情，开始说了起来：

「我看看喔，时任老师死掉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早上，我接到大学的联络，说当天傍晚开始守灵。还记得那时跟同个研究小组的同学讨论了服装和奠仪的事。」

「研究小姐也联络了已经毕业的真理姐吗？」

沙月看过真理姐手机的内容，她会这么问，就表示手机里没找到通知这件事的讯息吧。

「要通知每个和研究小组有关的毕业生很麻烦，所以只用手机程式在研究小组的通讯群组里发了通知。不过，今天来前我确认了，真理子已经退出群组了呢。所以，她应该没看到通知。」

这么说来，真理姐是从其他管道得知时任教授之死的吗？

「我跟真理子毕业后就没有联络，她被杀的时候警方也没有来找我们这些同学喔。」

「关于时任教授的死，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没什么特别在意的耶。因为那是没有他杀可能的猝死不是吗？时任老师这个人话不多，不像会招人怨恨的类型。我们研究的又是文化人类学，属于对就职不是特别有利的文科，甚至可以说是研究预算被删到不能再删的领域。可是，时任老师从来不气馁，总是默默工作，他是最不可能跟仇杀扯上关系的那种人喔。如果说有什么在意的地方，顶多是去帮老师守灵时，师母一直显得很不能接受。她说，不明白教授为何要开车去那种地方。」

时任老师被发现的地方，完全不是平日通勤会走的路，这点我也听浩哥说过。

「小暮小姐对时任老师这样的行动有什么看法吗？」

「嗯……」

小暮小姐像是吊我们胃口为乐，故意噘起嘴巴，眼神观察我们的反应。

「反过来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既然会来和我联络，就表示你们认为这件事和真理子的死有什么关系吧？」

「这……」

沙月有点犹豫，但或许是想到继续隐瞒不说就什么收获也没有，和作间先生那时一样，她也把真理姐留下的奥乡镇七大怪谈中，S隧道的怪谈告诉了小暮小姐。

「是喔！用乍看之下看不出来的方式留下线索是吗？」

知道真理姐留下的线索指出了时任教授之死，小暮小姐立刻表现得兴致勃勃。接着，从她口中说出惊人的事。

「听到真理子死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追随教授而死呢。」

「你的意思是，时任老师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所以选择自杀？」

沙月语气一沉。这是我们完全没想过的可能。

「换句话说，他们是外遇关系？」

美奈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气氛瞬间陷入尴尬，我也慌了手脚。

仔细想想，从大学那个方向看来，樱冢隧道确实通往奥乡镇。如果说时任老师是为了见真理姐而来的话，他的行动就有了解释。

可是，我们从沙月口中认识的真理姐，不是会和有妇之夫交往的人。她应该不会这么自私。

沙月以坚定的口吻否定。

「真理姐不是那种不忠诚的人。再说，追随外遇对象的脚步去死，这也太极端了吧。」

「虽说对方是猝死，也是死在来见自己的路上，正因她是个性认真死脑筋的人，所以对此产生了罪恶感吧？」

「真理姐的遗体旁边没有凶器，不可能是自杀。」

像是没有听见沙月拼命表达的诉求，小暮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们小孩子或许不明白，任何人都可能有秘密。再说，像真理子这样在地方银行找到工作，对我们就读乡下私立大学文组的人来说，可说是了不起的胜利组喔。这么小小一个镇上，有好几个男人同时想追她也不奇怪。」

「哪有……那种事……」

沙月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消极，或许是因为她想起真理姐死前不久，曾打过电话给板东的事。

他是板东医院的院长儿子。正如小暮小姐所说，他很可能和在乡下地方被当成胜利组的真理姐谈恋爱。如果这时，她和时任教授的外遇又牵扯进来，恐怕将发展出惊人的戏剧化情节。

「光听不说也不好意思，我也告诉你们自己知道的事吧。」

用施恩般的语气这么说了之后，小暮小姐喜孜孜地告诉我们：

「这是真理子还在研究小组时的事。当时，我临时要拿回之前借她的资料，但她刚好离席。虽然对她很抱歉，但仍擅自打开了她的包包。结果，看到一支当年已经不常见的智慧型手机，型号很旧了。」

「那又怎样吗？」

「这支手机不是当时她使用的手机喔。我是iPhone使用者，从以前就对iPhone很讲究。包包里的是好几代前的旧款iPhone，但真理子平常用的根本不是这种手机，她应该是Android手机用户吧？」

我望向沙月，她不甘心地点头。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是上了研究所后，跟的也是时任教授的研究小组，好几次都看到他在用同款手机。当然，他平常用的也不是那支旧款iPhone。你们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小暮小姐的言外之意是，他们两人使用同一款旧型手机暗中联络？

「第二支手机……」

听到原先一直不发一语的美奈这句话，我忽然灵光一闪。

在居酒屋第二次离席时，板东走到店外。店员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如果板东也有第二支手机，这件事是否就说得通了？

我往前探身询问：

「除了大学里的人，时任教授和真理姐有没有共通朋友呢？」

我期待听到板东的名字，可惜的是，小暮小姐说她想不到有谁。

「抱歉，真理子毕业后我们就没联络了。」

「对于真理姐……真理子小姐留下七大怪谈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她跟朋友聊过吗？」

「不知道耶。我记得她不是特别喜欢灵异话题的人，也不是会沉迷宗教的类型。真要说的话，她对算命或开运小物之类的东西也不感兴趣。」

以上就是我们从小暮小姐那里获得的所有资讯。

在车站前告别了小暮小姐，我们三人推着脚踏车，针对今天的收获讨论了一番。

「旧款iPhone那件事，你们怎么想？会是小暮小姐看错了吗？」

「……我觉得可以相信她。」

虽然不情愿，沙月仍这么说。

「为什么？」

「看起来，小暮小姐就是很会注意别人用什么手机、穿什么衣服，喜欢打听八卦的那种人。」

这么说来，最初见到她时，她的确盯着三人中最会打扮的沙月打量了好半晌，沙月拿出手机时也是。还有，从说话的语气听来，她也确实表现得很想知道别人的成功或失败。

既然如此，旧款iPhone的事，对她来说应该印象深刻。

「虽然不知道时任教授与真理姐的关系，两人持有同样型号的旧款iPhone应该不是巧合。真理姐或许是用这支手机和时任教授联络的。」

「你们觉得，板东会不会也是这种关系里的其中一个人？」

美奈这么说，沙月点点头。

「这么一想，板东在居酒屋的行动也有了解释。假设这支旧款iPhone是用来秘密联络，平常或许都设成静音。真理姐急着联络板东，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却没注意到。无奈之余，她只好打了板东平常使用的手机。接到这通电话的板东在店外说他马上回拨，第二次通话时，用旧款手机打给真理姐。」

街灯下的行动，正是用这支秘密iPhone和真理姐通话。所以，警方查他平常使用的手机也没有通话纪录，无法厘清他当时到底在跟谁说话。

「可是，真理姐的死亡现场与家中都没有找到旧款的iPhone吧。」

美奈提出疑问，沙月表情严肃地回答：

「一定是杀死真理姐的凶手带走了。」

我在脑中想像沙月所说的。

真理姐使用旧款iPhone，平时就和时任教授保持着联络。

虽然不知道时任教授是死于意外还是遭杀害，他的死一定让真理姐想到了什么，进而打电话给板东。那之后不久，她就在运动公园球场上遇害，iPhone也被抢走了。

命案的关键，或许就在这旧款iPhone连系起的关系中。

脑中浮现积了一层薄薄积雪的球场。我明明没见过那个当下，脑中却鲜明地出现没有灯光的黑暗中，趴倒在地的真理姐身影。画面清楚得仿佛连那刺骨的寒冷都感觉得到。球场旁已经摆出来的摊车只剩黑色轮廓，像正低头俯瞰真理姐小小身体。周遭一片寂静，宛如被世界遗忘。

可怜的真理姐。

就在这时，原本以为除了黑暗之外空无一物的真理姐后方，像是出现了什么。仿佛墨汁凝结成的果冻，那富有弹性的东西隐藏在黑暗中，正一点一点拓展面积，固定形状。

真奇怪，在我的想像中，那东西的动作像是有自我意志。

渐渐的，黑色块状物成了有着大头与身体的人形。我喊出那一点也不愿想起的名字。

——影坊主！

蠢动的人形从上方观察真理姐的尸体，像在看稀奇的东西。忽然之间，头部朝我这边一转。

分不出眼耳口鼻，只是一团漆黑的脸。

可是，我很确定这怪物对我感到好奇。

那颗全黑的脑袋微微一歪。

我直觉明白，它发现我了。

发现我就是它在废弃医院见过的那个小孩。

「悠介！你听见了没！」

肩膀被撞了一下，我的意识才回到眼前。双手推着车，站的地方不是球场，时间也不是夜晚。我们正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离最后还有记忆的地方，已经又前进超过十分钟了。

我的左边是跨在脚踏车上的沙月，再前面一点的美奈回头用狐疑的视线看我。

「你怎么了？叫你也完全没反应，还以为耍脾气不想理我了呢。」

语气虽然有点生气，沙月的表情还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点事……」

我犹豫着该如何说明。

刚才看到的景象是什么呢？漫画或动画里虽然很常有角色展开了另一种幻想，但跟那明显不同。太写实了。

这么说起来，忽然觉得吹在脸颊和嘴唇上的风有点暖，就用左手摸了摸脸。

难以置信的是，我的脸简直就像刚从冰箱拿出来一样冰冷。

「悠介，你怪怪的喔。好像被催眠了。」

美奈担心地说。

「我可能遇上了有点不妙的事。」

说明了刚才的经历，两人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虽说灵异的部分交给你全权处理，但是悠介，你也不能满脑子都是灵异幻想。今天我们听到的内容可一点也没有跟灵异相关的部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手放在胸口，感觉得出自己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与其说是影坊主出现在我的幻想中，不如说是被它发现了我的存在，或许还更贴切。

「振作点啊，这礼拜就要把班级壁报第二辑完成才行。」

嘴上回答「我知道啦」，内心仍挥不去那股被不知名的东西监视的感觉。

进入十月后的星期一，我们的目标是在本周内完成班级壁报第二辑，无论午休或下课，只要一有时间就动手制作。

之前的我只会跟在一群男生后面跑，现在看在班上同学眼中，我正在做某些特别的事，这虽然让我有点坐立不安，但感觉还不错。

我们布告栏小组在展开活动一个月后，也渐渐掌握到做事的步调了。

思考真理姐留下的怪谈可能隐藏着什么谜团，尽可能前往怪谈发生的场所调查，三人分别提出意见，互相讨论，最后再把意见统整成报导。一个怪谈大概需要花三星期时间。和几乎每天都闲着没事干的我或美奈不同，沙月还要上家教课和补习，三人能一起外出的时间只有星期六。

配合这样的步调，应该能在这星期四完成壁报第二辑，星期六到魔女家集合，讨论下一个怪谈〈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星期三，结束放学作业，回到家的我一如往常先去店里看看。生意忙的时候，爸妈会叫我帮忙送货到附近，有时要我站柜台。如果没先打声招呼就躲回自己房间，会惹妈妈不高兴。

幸好，今天店里生意清闲，负责顾店的妈妈正在和来买啤酒的柴田爷爷聊天。

「我回来了。」

打完招呼我就想溜回房间，却被妈妈叫住。

「你最近怎么都回来得这么晚？我看樋上和高辻早就回家了，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

「啊、没有啦。」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这阵子，为了班级壁报的事，多半和沙月她们一起行动的事，我瞒着妈妈没说。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秋。悠介最近老和两个女生玩在一起，真不能小看这家伙。」

柴田爷爷发出没品的笑声。「小秋」是妈妈的名字，我内心暗叫不妙。可恶，上次在公园会合时一定被柴田爷爷看到了。

「是喔？」

看到妈妈上扬的嘴角，我觉得好烦。就是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我才不想说的。不知为何，我家爸妈从以前就这样，只要看到我跟女生稍微走得近一点就乱开我玩笑。

「我只是跟其他两个布告栏股长一起在做班级壁报啦。」

「说是这么说，我看你最近过得很开心啊。那两个女生是谁？」

「沙——波多野跟六年级才转学来的畑。」

「波多野是那个班长？」

沙月的班长形象，在大人心中也已根深蒂固。得知是她的瞬间，妈妈露出「什么嘛」的表情。

「对你来说真是高不可攀呢。」

没礼貌。不，我对沙月又没有那个意思。我们是对等的关系。

「加油喔，悠介。小秋以前也是这一带的偶像呢。知道她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吓得下巴都脱臼了。」

「什么偶像，我才没有过那种时代。」

妈妈不客气地反驳。

「看来我还得活久一点，才看得到悠介和那个班长在一起呢。」

柴田爷爷露齿一笑。这时，我想起他时常抱怨主治医生的事。

「柴田先生，你平常都去哪间医院回诊？」

「怎么突然问这个，板东医院啊。」

宾果。

「那你该不会见过院长的儿子吧？」

我忽然换了话题，妈妈也歪着头觉得奇怪。

「你是说那个年轻医生吗？是有听说院长有个继承人啦。」

「嗯，可是他好像调去外县市的医院了？」

「这跟你们在采访的东西有关吗？」

要是知道怪谈的事，妈妈一定又要说教了。我正想蒙混过去时，柴田爷爷「啊」了一声。

「如果是院长儿子的话，听说他最近过世了。」

听到出乎意料的事，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真的吗？」

「上次去明光寺时听说的，应该没错。」

地方上有一条叫「寺院通」的路，附近都是墓地，明光寺就在那条路上。在这个城镇还因矿业而繁荣时，为了吸引更多信徒，各宗派都在这里盖寺庙，形成了这条「寺院通」。现在那里还有三间寺院和一间神社，我们家族的坟墓也在其中，负责管理的寺院就是明光寺。

妈妈同情地说：

「上次去扫墓时不是有看到吗，我们家坟墓右上方那个气派的墓地，板东家历代祖先就葬在那里喔。」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里确实有个比别人都要气派的墓。仔细想想，板东的葬礼应该也是请明光寺和尚去诵经的吧，板东或许真的死了。

没想到事件出现这么大的变化，我迫不及待想告诉沙月和美奈。

我和沙月都以为板东之所以调去外县市的医院，是为了隐瞒自己与真理姐命案的关联，借此躲避警方的追查。

而根据小暮小姐提供的资讯，时任教授和真理姐使用同一款旧式iPhone手机，板东很可能也持有同样的秘密手机。因此我们研判，就算不是板东亲自下手，他手中一定掌握着与两人死亡相关的重要情报。

没想到，就连板东也死了。

有着秘密iPhone这个共通点的三人都死了——简直就像透过iPhone感染了死亡。

和〈永恒生命研究所〉一样，接过电话的人陆续死了。

隔天，我在学校一直想找机会跟沙月说话。

一起当上布告栏股长后，在教室内跟沙月说话还是很紧张。一到下课时间，沙月身边总是围绕好几个女生，聊天聊得很开心。要我一个男生在这种时候走过去——而且讲的还是跟杀人事件有关的事——得先准备好被班上女生背后指指点点的勇气才行。

像这样偷看沙月，我忽然察觉，她的表情有点不高兴。平常和朋友聊天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回应，今天嘴角却是下垂的，脸上也一直没有笑容。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体育课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交谈。今天的体育课上，每个人都要跑一百公尺计时。我已经跑完了，得到五人中排名第三的平凡成绩，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等其他人跑完。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年龄相同，一样有两只手两条腿，为什么连跑步这种单纯运动都能产生这么大的差距呢。要是我家的啤酒瓶在地上滚的时候也有这么大的差距，绝对会引起大麻烦。

尽管抱持如此不讲道理的想法，看着班上那些飞毛腿同学时，内心还是不免佩服。男生中跑得最快的莲，这个月底运动会一定又会担纲大队接力最后一棒了吧。

轮到女生上场跑了。跑第一个的沙月冲过眼前的终点。不只会读书，在女生中身高偏高的她也很擅长运动。

趁现在沙月身边没什么人，我走过去正想开口——

「我跟你说……」

沙月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和明显不高兴的语气这么说。

「我真的不敢相信，为什么有人能对朋友做出那种事。」

「怎么了，你冷静点慢慢说。」

「昨天，我收到真理姐大学同学泷泽小姐寄来的信。」

「这个人也认识我们之前见过的小暮小姐？」

我这句话像是踩到地雷，沙月顿时横眉竖目：「就是那个小暮小姐啦！她居然在研究小组说真理姐跟包括时任教授在内的好几个男人交往！」

我听了都傻眼。

我们那天跟她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只有说真理姐的怪谈跟时任教授的事件有关而已吧。更何况，什么跟好几个男人扯上关系，那只是小暮小姐擅自脑补啊。」

「就是说嘛！那个叫泷泽的人听到她这么说，觉得很奇怪，才会担心地写信告诉我。」

问了才知道，沙月曾跟泷泽小姐联系过，但泷泽小姐表示「没什么能提供的资讯」，当时婉拒沙月见面的要求。真理姐在大学里的其他朋友也都拒绝，答应见面谈谈的只有小暮小姐。

「泷泽小姐说，小暮小姐从以前就喜欢讲那种事，劝我小心一点。如果只是背后说朋友坏话也就算了，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死者的坏话都说。」

沙月最后又恨恨地重复了一次「真是不敢相信」。

对小暮小姐生气就不用说了，竟然选了这种人当打听消息的对象，沙月一定也对自己的天真感到不甘。

另一方面，我则是在另一层意义上觉得失望。站在我们小学生的角度，读研究所的人应该是很会读书的大人吧，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整天以说别人坏话为乐。

「虽说是为了打听情报，之后或许不能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全都老实告诉别人了。」

因为上次作间先生爽快答应帮忙，导致我们在这方面思虑不周。

为了转移怒气冲冲的沙月注意力，我赶紧把一开始要告诉她的消息说出来。

「板东死了？」

沙月一阵惊讶，接着便将视线放在跑道上，压低声音说：

「真的吗？」

柴田爷爷虽然讲得斩钉截铁，事实上也没有证据。于是，我这么提议：

「下次从魔女家回来的路上，我们顺路去墓地证实一下吧。我知道板东家的坟墓在哪，墓碑应该会刻上往生者的名字。」

「也好。不过，如果板东真的死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普通的意外吗？会有这种事吗……」

沙月盘起双臂思考。这时，我听见站在附近的两个女生说的话。

「哇，那是怎样？」

「绝对是在摸鱼。」

跟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先是看到四个女生像一串团子般跑过去，再看到落后她们许多的美奈。她的速度跟前面四人明显不同，距离也愈拉愈大。

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跑步方式。美奈就连在跑步时也驼背，一副抬起腿来蹬地都嫌麻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完全没使力。加上她面无表情，看在那两个女生眼中，当然会觉得在偷懒。

结果，美奈和前面的人差了将近二十公尺才抵达终点。也不见她显露懊恼或羞耻，只是一副终于交差了事的态度，肯定惹得其他同学更不高兴。我身旁的沙月大概也察觉这点了。

我带着辩解般的心情说：

「要说很有美奈的风格，也的确没错啦。」

「嗯，我想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有点不妙。」

自从运动会和音乐会等例行校园活动多起来后，我行我素的美奈开始变成某些人的眼中钉。

还有，虽然我不想这么认为，但布告栏股长的活动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在那之前，美奈或许只是个「还无法融入班级的怪咖」，然而现在，除了制作壁报，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一有空就自己拿起书来看。这副模样似乎被人说成「喜欢孤独，不合群的家伙」。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抓住胸前的体育服。

美奈是个好家伙。可是，一旦开始思考如何对班上同学说明这点，我的身体就像被五花大绑似无法动弹。

——我看你是喜欢他吧。

已经想不起是谁说的了，但那插在记忆里没有消失的声音再次浮现脑海。

去年的班上，有个叫加藤的女生。有一次，我们得知彼此都在看班上不太流行的一部漫画，所以多了交谈的机会。然而，当加藤偷偷带作者以前出过的漫画到学校来借我时，被某个眼尖的人看见，说了这句话。

承受教室中众人尖锐视线的加藤脸上的表情，到现在我都还忘不掉。我想，加藤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我。可是，那句话深深刺伤了她。当然也刺伤了我。

谁喜欢谁什么的，只是一句孩子气的调侃，其实不算什么。可是，正因能换来周遭的起哄，所以大家都爱争相说出这句话。

我喜欢上学也喜欢朋友，只是有时会很想赶快毕业。冀望着赶快上国中，晋升到一个没有人会尿床的环境，这么一来，这些无聊的小烦恼就会消失了吧。可是，一想到刚才小暮小姐的事……心情就轻松不起来。

沙月走向跑完的美奈，我也慢慢跟上去。

「美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啊……」

美奈迅速回避了我和沙月的视线。

虽然觉得她转头的时机不太自然，当下只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全班都跑完后不久，下课钟声也响了。大家陆续离开操场时，背后传来老师的声音。

「波多野，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你们几个」这句话绊住了我。

心情已经够黯淡了，这下感觉事情好像变得更麻烦。

星期六。

聚集在魔女家的我们，将壁报第二辑的壁报纸摊在桌上。

报导已经完成，随时都能贴上布告栏。

但是，眼前出现一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叫『小学生就该写像个小学生的报导』，大人真的很会说这种无聊的话！」

不耐烦地拍了桌面，油性麦克笔因此滚落地面，沙月愤愤不平地弯腰捡起来。

「制作班级壁报的目的，不就是要让学生自发性搜集资料，拓展对社会的兴趣吗？就算是命案，我们也只是在调查镇上发生的事而已。」

接着，她又激动地这么抱怨。上次体育课下课后，我们被老师叫住，先是针对壁报说些勉励的话，然后就提出对内容的不满了。

老师的意思是「拿镇上发生的命案当题材，这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应该挑选更正向的话题，写出让大家更喜欢城镇和学校的文章才对」。

沙月当场回应：

「这种话不是应该去对政治家说吗？怎么会来要求我们！」

但是，我想老师的重点，其实是放在前半的「小孩子该做的事」。

「叫学生按照老师想要的内容撰写班级壁报，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既然如此，老师何不直接发讲义就好。」

坐在抱怨不停的我和沙月身边，美奈冷静地分析原因：

「或许不该写出意外死亡的人是仁惠大学教授。毕竟，只要查一下就知道那是时任教授了。」

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地看我们讨论的魔女也赞成美奈的意见：

「以前自己人私下讲好玩的事情，最近很快就在网络上散播开来了呢。更何况，内容如果是事实就算了，那却是刻意拼接过的状态啊。万一错误认知的人多了起来，要订正可没那么简单。身为教育者，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

「可不可以讲得白话一点？」

「意思就是，你们老师怕事啦。」

这也太白话了一点。

问题是，好不容易完成的壁报第二辑，现在该如何是好？

「直接这样贴上去的话，恐怕会被老师亲手撕下来。」

「那样不就是剥夺言论自由了吗。」

剥夺言论自由，什么意思啊？沙月一如往常使用艰涩的词汇，她爸妈每天在家肯定都用这些词汇交谈吧。

「不能想办法让老师改变想法吗？像是请其他班级的老师来做我们的后盾。」

大人一旦对小孩的事做出一次干涉，后续就很难改变方针了。所以，我认为或许可以找跟老师一样的大人来站在我们这边。不过，报导内容提到命案，想找到支持我们的大人恐怕不容易。

这时，美奈忽然说「我有个好主意」。

「不需要改变报导内容，也可以应付老师的纠正。」

「真的假的？」

哪可能有这种魔法。我用半信半疑的眼神望向美奈，她却充满自信地说：「这方法很简单，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还是先讨论下一个怪谈〈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吧。」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世界上有着教人难以置信的事。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就是其中之一。

住在奥乡镇的K，从小就听祖母这么叮咛：

傍晚时分，也就是俗称「逢魔时刻」的时段，绝对不能去看三笹峠的地藏菩萨。只要看了，地藏菩萨就会从后面追上来，降灾在你身上。

过去，从三笹峠通往大街的山道曾是这一带的主要道路，为了祈求行人安全，人们在三笹山入口立了地藏菩萨像。然而，某个没有信仰的旅人却朝地藏菩萨丢石头，地藏的头就这么断了。不知是否因此遭到天谴，急着在天黑前下山的旅人脚没踩稳，摔出山道，折断脖子死了。

从此之后，一个奇妙的谣言在穿越三笹峠山道的人们之间传播。据说，每到傍晚时分，地藏的头就会恢复原状。可是，看到有头地藏的人却接二连三受伤或家中发生不幸。因此，每个人经过地藏菩萨面前时都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脚下。

虽然没有完全相信祖母说的话，但也没去确认事实的真伪，K就这样长大了。知道职场上年纪相差甚远的上司是同乡，两人兴高采烈地聊起家乡的事，也聊到了三笹峠的话题。听到K不经意提起有头地藏的事，上司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件事是真的喔。以前，我认识的人接受委托，前去修理地藏的神龛。修完回来之后，他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奇怪，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个月后就自杀了。」

现在才开始对地藏感到好奇的K，后来找了一天，在傍晚时前往三笹山。就在山道入口前，看到放有地藏像的神龛。

K紧张地往神龛内窥看，里面正如传闻的，是一个没有头的地藏。或许因为头断了这么多年，断面形状已磨得圆滑。K感到错愕，双手合十后就下山了。

隔天，他在职场叫住上司：

「我昨天去看了地藏，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也没看到地藏的脸就回来了。」

没想到，上司一脸惊讶。

「你在说什么啊，K。地藏的头早在修理神龛时就换上一个新的了。现在应该是名副其实的『有头地藏』才对喔。」

听到这个，他吓了一大跳。

从那天起，他就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睡觉时梦呓连连，去看医生也没用，只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他拿到药也没吃就丢了。

「K，你真的没问题吗？」

同事担心地问。

「总觉得一直有人在看我，坐立不安。」

他喃喃地这么说。

某天，听说他身体不适，叔父打了电话来。把有头地藏的事告诉叔父后，叔父为他介绍了一位通灵人士。他很快地联络对方，通灵人士严厉地警告他：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我会问问灵力更高强的人看看。总之，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进家门。对方可能会模仿你父母或朋友的声音，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他请了三天假，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第三天晚上，在卧房睡觉时，玄关门铃大声响起。

「晚安，有人在吗？」

他默不吭声，对方又敲了窗户。

「有人在吗？」

他害怕地用棉被蒙住头。

外面持续传来呼喊的声音。

「晚安，我是从公所来的。」

「晚安，我是从医院来的。」

「晚安，我是从图书馆来的。」

「晚安，我是从泥子手来的。」

敲窗的声音愈来愈大。

掀开棉被，他站起来。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朝玄关跑去。

隔天，他的尸体在屋内被发现。

这次怪谈中登场的三笹山有头地藏，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

事实上，今天我们三人聚集在这里之前，已经先去看过了。

因为不是怪谈中的傍晚时分，没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当然神龛里的也只有普通的地藏菩萨，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头地藏的怪谈，和至今调查的另外两个怪谈一样，都不是这几十年内诞生于网络上的谣言，而是地方上自古以来的传说，镇上也有居民听说过。

顺带一提，镇上自古流传的版本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也有相似之处，看到原本无头的地藏忽然恢复为有头地藏的人，身上都会发生灾祸。我差不多三年多前就听说过这个传说，也和朋友去看过地藏像，当时地藏已经修理过，是有头的状态。

「根据至今几个怪谈模式，应该会在其中找到与事实相违或矛盾的地方才对。」

「地藏像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在调查S隧道和永恒生命研究所时都曾灵光一闪突破盲点的美奈，目前依然保持沉默。

「那么，是不是得先找出怪谈主角的K是谁？」

「要怎么找，只知道姓氏缩写是K，没有其他线索。」

沙月已经上网搜寻起过去奥乡镇一带发生过的类似事件了。

问题是，怪谈中并没写出K是怎么死的。如果是杀人事件，新闻应该会大肆报导，难道是病死或自杀吗。连这点都不知道，真的无从调查起。

「魔女，你印象中这附近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几乎闭门不出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整个镇上发生过的事？」

听我那么问，魔女笑得露出一口以年龄来说还满完整的牙齿。

就算这位婆婆是暗中掌控整个城镇的幕后黑手，我也不会意外。

「倒不是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

美奈指着影印纸上的某段文章。

「跑到K家的人……应该是有头地藏吧，在各种自称的身份当中，只有这个『泥子手』不知道是什么。」

泥子手。听都没听过的名词。

对这样的地名没印象，也不认为是人名。如果这就是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名字，事情倒简单。

关于这点，沙月在网络上好像也没找到答案。

没想到，反而是刚才说自己「怎么可能知道」的魔女忽然沉吟起来。

「泥子手吗？」

「你知道喔？」

「这是神的名字啊。」

意想不到的答案，令我们面面相觑。

「日本的神吗？还是外国神话的神？」

「如果是那么有名的神，沙月早就查到了吧。是我们这一带乡土传说中出现过的神，没什么人认识。与其说是神明，其实比较接近从前的人敬仰的土地神，性质上更像是妖怪。」

网络上确实找不到，或许真如魔女所说，那是就连附近居民也少有人知道的神。至少我就从来没从爸爸、妈妈或爷爷口中听过这样的乡土历史。

「连网络上都没有的话，要怎么查啊？」

我这么一说，魔女就瞪大了眼睛。

「去图书馆不就好了！最近的小孩连翻书查资料都不会了吗？」

「书上有写的话，网络上也应该要有啊。」

「说什么傻话，网络是这二、三十年才流行起来的东西，比那更早之前的资料几乎都以纸本书面方式留存。举个例子，某些历史悠久的推理小说，我敢说你们还没在网络上找到，我这边就能先拿出来了。」

我忍不住环顾占据了魔女家中各处的书柜。书柜一层可放超过二十本单行本，一个书柜至少有七层，算算就是一百四十本了。如果从单行本换成文库本，数量可能高达两倍之多。我虽然没看过屋里所有房间，既然连走廊都摆满书柜，书籍总数肯定有好几万册。本以为魔女再怎样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书的位置，实际上美奈向她借书时，魔女总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她想要的书。

结果，讨论也没有太大进展，只有时间徒然流逝。我们结束讨论，决定去看板东的坟墓。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魔女家时，沙月问美奈：

「对了美奈，你说班级壁报应付老师纠正的好点子是什么？」

这么说起来，到底要如何在不改变壁报内容的情形下解决这个问题啊。

美奈这才懒洋洋说「对喔」，拿起黑色麦克笔，在已经完成的壁报第二辑上写了什么。

「只要这样注明，就谁也不能有怨言了。」

读了那句话，我和沙月不禁笑出来。

——报导内容含有虚构，与实际事件或团体无关。

目的地的墓园在三笹山西南方的山脚下。我上次去是八月扫墓的时候了。

墓园入口就在明光寺旁边，利用山坡斜面开拓的土地上，立着阶梯状的墓碑。我家的墓地在从下往上数第三阶。隔着石梯的后方，看得见一块比其他墓地都要大又气派的墓碑。那里就是经营板东医院的板东家之墓。

或许因为是平日，没有其他来扫墓的人。原本还担心只有我们几个小学生，会被误会来恶作剧的。幸好前面没有人，墓园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双手合十后，我们观察墓碑四周。

「因为他们家是地方知名士绅，还以为墓地看起来会更老旧，没想到满新的呢。是不是有重新改建过？」

沙月这么说。

写着「板东家之墓」的主石碑右侧，还有一块较薄的石板，里面写着长眠墓中的人名。

「就是这个人，板东景太郎。」

板东的全名，沙月已经查到了。原本还怕墓碑上刻死后的戒名，幸好仍是生前的名字。

板东景太郎。享年三十五。卒年月日是今年四月的日期。

「他真的死了呢。」

美奈喃喃低语。板东的死，让怪谈与命案产生更强烈的相关性。时任教授、真理姐，然后是板东。这三人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人——板东景太郎的死亡，要是能知道更多细节的话，或许能找到命案的线索。」

「话是这么说，要怎么做呢？去找医院相关人士打听吗？」

嘴上如此提议，我却不认为会顺利。板东景太郎似乎死于外县市，医院的人未必知道详情。

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直接问院长，也就是板东的父亲。可是，他大概不会理睬我们这些非亲非故的小学生。

万一他还透过学校联络家长，班级壁报才真的会面临停刊的命运。

这时，低头看着墓地的美奈说：

「要不要问问看寺院的人？」

视线前方，明光寺的屋顶映入眼帘。

「墓地既然是他们管理的，葬礼和诵经或许都由这里的神官操办？」

「寺院里的不是神官，是和尚。」

沙月一边订正，一边点头。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寺院和板东家有多年交情，可能听说过不少事。」

不知道寺门几点关，姑且先离开墓地。看到明光寺的门还开着，我们走了进去。

几年前为曾祖父做法事时，我也去过这里供奉佛像的大堂，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右边那栋比较小的建筑进去，穿过一道走廊就是了。不过，现在那栋建筑的拉门关着。

我们在离拉门三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拉门旁有个呼叫铃，旁边写着「有事请按铃」。

于是，按照惯例的，三人展开了一场心理拉锯战。

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默契，只要按了铃，那个人就得负责向应门的大人从头到尾说明来意。

跑到寺院来问跟别人的死有关的事。这比打听真理姐命案相关消息还更不庄重。似乎就连沙月也退缩了，像在足球场上守越位线一样，一步也不肯踏到我跟美奈前面。美奈也是，双手盘在胸前，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

正当拿她们没辙的我正想按铃时。

「有什么事吗？」

背后传来这么问的声音，我们一起转头，看到一位身穿普通长裤和毛衣，但顶着光头的大叔站在那。应该是寺里的和尚。

我本能判断，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闷不吭声。

「那个，我叫木岛悠介！」

「喔喔，是木岛酒铺的……」

光是报上姓名，他好像就认出我是哪家小孩了。五官虽然像岩石粗犷，笑起来却惊人温柔。

「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想请教。我家墓地旁边那个很大的墓地，是板东医院医生家的吧？」

「对喔，板东家从好几代前就是我们寺院的施主了。」

「您知道作为医生的院长儿子过世了吗？」

为了掩饰紧张，我一口气把话说完。

和尚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他盯着我看，我心想不妙，果然被怀疑了吗？感觉心脏一下子缩起来。这时——

「因为祖母之前承蒙板东医生照顾！」

仓促之间，沙月随口编造了理由。

「板东医生总是很温柔，也会耐心倾听祖母说话，她甚至每个月都很期待回诊呢。可是，后来板东医生忽然去了外县市的医院，祖母变得无精打采了。更没想到，最近从护理师那里听闻了板东医生过世的消息……」

我和美奈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沙月这家伙，明明是个模范生，谎话居然说得这么溜。

可是，她这番话果然奏效，和尚不再怀疑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是啊，这么年轻就过世是太早了。真的很遗憾。」

「可以问一下他过世的原因吗？」

「就很突然……好像说是意外……之类的。」

咦，不太对劲。和尚的语气忽然模棱两可起来，一下说「好像是意外」，一下又说「之类的」，这什么意思？

「和尚师父，您也去了葬礼吗？」

「嗯，我去诵经。在他老家举行的葬礼，只有亲近的家人送行。」

这点也令人想不通。大医院的继承人过世，为什么葬礼悄悄举行呢？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内情。

为了多博取一些情报，我穷追不舍地问：

「关于板东医生的死，您有没有察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例如他的家人是否有在隐瞒什么？」

我问得太直接了。

和尚一副「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的表情。

「那个……」这次开口的是美奈。「请问您知道有头地藏吗？」

话锋突然一转，和尚与我们都错愕地眨着眼。

「学校最近都在流传三笹峠那个有头地藏的诅咒，我想知道，是真的会有诅咒吗？」

听了这个孩子气的疑问，和尚笑笑蹲下来，看着美奈的眼睛说：

「地藏菩萨来自佛教，是来拯救众生——拯救人们的心的神明喔。神明或许会惩罚恶人，但绝对不会恶意诅咒人类。」

的确，有头地藏的怪谈中，一开始也是因为被人类断头才降灾。可是，后来演变成只要看到地藏就会招来灾祸，这就未免太过火了。

「看到地藏的时候，如果不方便双手合十，至少也在心里向菩萨打个招呼比较好呢。地藏菩萨就好比我们的邻居，即使没有交谈，重要的是把他放在心上。」

和尚这番没有强制性的言论，让人听了很受用。所以，我忍不住问出平常不会问大人的话：

「和尚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灵异吗？例如幽灵或是诅咒这些。」

和尚沉吟了一会儿，望着半空说：

「我父亲似乎有一点通灵能力，可惜我完全没有。所以，我也没亲眼见过幽灵。不过，或许正因欠缺通灵能力，我认为人的信念更重要。」

「你说的信念，意思是『只要相信世上有幽灵，总有一天能看见』吗？」

「有点不一样喔。和刚才地藏菩萨的话题其实有共通之处，我想说的并不是看错或一厢情愿的认定。只是，把他人放在心上，也能拓展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喔。举例来说，不管邻居是不是你认识的人，他还是存在对吧。那么，如果能把对方放在心上，你的人生必定会产生很大的改变。虽说『把他人放在心上』在人生中的各种场合都很需要，但平常不做的事也不可能一下就会嘛。和这一样，平常就把神佛或幽灵等肉眼看不到的存在放在心上的人，也就更能不骄不纵地感谢时代与运气。这与是否实际存在无关，而是认知的世界拓展了，人就会受到影响——听得懂吗？」

「……有点懂又不太懂。」

「这样就行了。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任何人对神佛灵魂都没有认知，或者不愿去认知的话会怎样？能说他们存在吗？」

明明就存在那里，却不受到认知。为了认知他们的存在，需要五感以外的什么呢。

假设即使存在，对我们的人生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我们又会将那称呼为什么呢？

和尚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双手合十或内心祝祷是很重要的事。与信仰与否无关，这类举动就代表我们接受了那个对象。即使肉眼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但我们『认知的世界』就此得以拓展。反过来看，你所谓的灵异存在也一样，认知与否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以怪谈或传说的形式口耳相传，人们则透过这种方式认知了他们的存在。」

和尚说得虽艰涩，但我也联想到几个灵异说法，概念或许与此相近。

像是听到幽灵说话时绝对不能回话，不能让幽灵发现自己察觉对方等等，都是经常听闻的说法。还有，以前的人认为诅咒时需要对象的名字，所以不能轻易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这些或许就是和尚所说的「认知」的力量。

只是，沙月对这方面的事没太大兴趣，见缝插针地把话题转回原本的怪谈。

「和尚先生，现在出现了三笹峠地藏诅咒人的传闻，您认为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吗？」

「这个嘛，虽然觉得应该无关……」

摸着剃得跟头顶一样光滑的下巴，和尚嘟哝着说：

「有个两年前离世的施主，过世前不久曾来找我商量。那个人在木工厂工作，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还说『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曾去看了三笹峠的地藏。」

我感到背上像有什么爬上来。怪谈里涉及地藏的人，也说自己被什么人跟着！

我忍不住往前探身。

「后来怎么样了？」

「刚才也说过，我没有通灵能力，那位施主精神又耗弱得相当严重，我就建议去看医生。只是，不久后他就过世了，我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多听听他说话才对。金森先生过世时还不到四十岁，真的很可怜。」

——金森！

我们三人看了看彼此。有头地藏怪谈中死掉的那个人，不就叫K吗？那个怪谈写的是这个叫金森的人身上实际发生过的事吗？

注：金森的罗马拼音为Kanamori。

「那、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沙月激动地追问。和尚举起手挥了挥，好像怕我们误会。

「不是什么特殊的死因喔。因为附近的人好几天没看到他，就请了警察一起来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他倒在家里。他是一个人独居，大概急病发作了吧。」

又是原因不明的死。和驾驶途中猝逝的时任教授一样。

「木工厂是做什么的呢？」美奈问。

「那个喔，只是我们从以前就这样叫而已啦。是一间叫『亲善商店』的公司，专门制作婚丧喜庆上的用品，所以也有自己的工厂。员工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制作的用品包括棺材、佛坛，还有奥神祭上使用的神轿和太鼓也是那边生产的喔。虽然应该只是巧合，这么说起来，木工厂最近接连发生了不幸的事呢。金森先生之前已有一个年轻工匠过世，听说去年十一月祭典前夕，不知道什么人潜入工厂，把里面破坏得乱七八糟。有人害怕得辞职，也有人去神社驱邪。或许因为这样，诅咒的传闻才会散播开来吧。」

「请等一下。」

沙月急忙插话。

「您说十一月时有人潜入工厂，知道详细日期是几月几日吗？」

「日期我就不记得了，好像有听说是奥神祭前夕，大家最忙的时候。」

沙月脸色大变，一看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说到奥神祭前夕，正好和真理姐死亡的时期重叠。

不只金森的死，工厂的事是否也和我们在追查的命案真相有关？

关于木工厂的骚动，或许可以去问浩哥看看。我提醒自己，之后要记得去问他。

首先，我们必须先调查的是〈三笹峠的有头地藏〉怪谈中的主角——金森家。

问了和尚关于金森的住址，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干脆地给了我们。

「他应该有亲戚，只是住得比较远。这种乡下房子要卖也不容易，就闲置在那了。」

我们向和尚道谢后，前往金森家。

金森家在距离明光寺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位于一条小巷弄旁。是一栋有着红褐色屋顶的老旧平房。信箱旁依然挂着写有「金森」的门牌。院子里的树从低矮围墙内长出来，枝叶朝四面八方延伸。一如和尚所说，金森死后似乎就没人来整理过。

屋前的巷弄窄得无法会车，附近也没有商店。简直就像在这个镇上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块土地就这么被世人遗忘。

美奈「啊」了一声。

仔细一看，大门没有关紧，仿佛邀请我们进去，打开了几公分。

「这么说起来，上次也是这种感觉呢，第一次去魔女家的时候。」

沙月这么说，我点点头。

换句话说，就是要重现当日的行动，三人一起心领神会了这一点。

确定四下无人，我们快速把门推开。只发出一点类似金属生锈的声音，顺利闯入成功。只要进入院子里，拜长出墙外的树木所赐，不会有人看见我们。

玄关的门是铝制的滑门。门上装了纵长型的毛玻璃，看不到里面。

惊人的是，把手放在滑门上才发现门没有上锁，一推就朝旁边滑开了。

「怎么会没锁？」

「之前也有别人潜入过吗？」

尽管觉得愈来愈不对劲，来都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进入屋内，一股参杂着尘埃味的闷臭扑面而来。明明应该已经好几年没人进来过，玄关口仍杂乱地放着金森的拖鞋和球鞋。看到这个，我们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踏进去。

这时，背后传来「呀！」的叫声，吓得我整个人跳起来。

「沙月，你干么啦！」

「你们看那个角落……」

一进门的左右两边地上，各有一堆黑灰色的东西。看上去像堆了少量的泥土。美奈蹲下去，看着那东西说：

「这……好像是盐。」

「盐？可那又不是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发霉了，颗粒感看上去很像盐。」

「等等、美奈，别碰比较好。」

看到美奈伸出手，沙月阻止她。

我们迟疑了一下，先拍下玄关的照片后，才脱鞋走进去。

首先，看了看从玄关处朝左右两边延伸的走廊。右手边有洗手台和浴室，左手边有两个房间。里面那间是面向庭院的客厅和厨房，前面这间和室应该是金森的卧室。和室墙上挂着运动外套，角落堆着一叠杂志，令人感受到静止的时间。

话虽如此，屋内并不乱。常听人说凶宅里会有死人的腐臭味，或在房间里留下尸体的痕迹，可能因为金森死后不久就被发现，这里倒是没有留下那样的东西。

是否真如和尚所说，金森的死没有可疑之处？

沙月大胆地打开和室壁橱，调查里面的东西。

和废弃医院相比，这里只是死过人的空屋，没有那么恐怖。把和室交给沙月，我走向后面的厨房和客厅。

餐桌上有拔掉插头的电热水壶，茶杯也放在那里没动。不过，流理台旁整理得很干净，没有垃圾或脏碗盘。金森的亲戚大概做过最低限度的清理。

哔——

忽然屋内响起蜂鸣器的惊人声响，受到惊吓的我身体猛地后仰，手不小心打到厨房架上的纸袋。纸袋掉落，里面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我好像撞到放盐的袋子了。

「哎，真是的……」

这下非打扫不可了。我一边对自己火大，一边走向玄关问：

「刚才那什么声音啊？」

调查屋外的美奈从玄关口探头进来说：

「墙上有个像门铃的东西，我就按下去看看，有响吗？」

怪谈里也有提到按门铃的事，或许因此引起美奈的好奇。

「要按之前也不先讲一声，吓死人了。」

「没那么大声吧？」

和室里的沙月也出来了，手上握着手机。

「先别争那个，作间先生打电话来了。刚才在寺院时，他好像就联络了我们，只是那时没注意到。」

上次带我们去废墟医院的作间先生，似乎也自行调查起了怪谈。彼此有新发现时会互相联络，这次他找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还传了讯息过来，说是『跟有头地藏的怪谈有关』。」

这话题正好与我们在做的调查同步，我和美奈分别从左右两边窥看手机萤幕。沙月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闪开，快速读出内容：

「呃——『总觉得有头地藏的怪谈和之前的怪谈有所不同，不是指内容，是指怪谈本身的形式，似乎就暗藏了某种诡计』。」

「怪谈的形式？什么意思？」

「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完。『我读了之后，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故事型谜题。所谓故事型谜题，就是刻意不写出结局，让读者自行推理复数结局的叙事型态』。」

「美奈，你知道这个吗？」

我这么问，美奈摇了头。我心想，这次有作间先生的知识相助，也算幸运了。

沙月重新读了一次影印纸上的怪谈。

「这么说来，原本一直以为故事最后登门的是有头地藏，其实故事里并未清楚写明。换句话说，也可以把袭击K——袭击金森的人解释为人类。」

「不过，金森确实害怕得去找和尚商量了啊。」

「说不定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他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到有头地藏，之后才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误以为是灵异现象，导致心理压力过大，最后病倒。」

这充其量只是沙月想要的解释罢了，我无法认同。

「那么，怪谈最后来到K家的人以各种立场自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人类的话，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我认为这正是真理姐留在怪谈的线索，表示包括时任教授和金森在内的一连串事件与这么多人相关。比方说，怪谈中『从医院来的』人如果是从板东医院来的人，逻辑上说得通。」

听沙月这么说，美奈像在思考什么，轻轻握拳抵住嘴边。

「如果沙月想的没错，就表示公所和图书馆的人也与命案有关啰？这样的话，那个『泥子手』究竟指什么？」

美奈还没说完，我就感受到一股视线，转头朝走廊及玄关望。滑门的毛玻璃并未映出什么。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有人在那。」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在废弃医院遇到黑影时，也曾感觉到这股气息。

「喂，别这样。」

无视沙月的制止，我像是受到那股浓厚的气息拉扯，往内走回刚才调查过的地方。接着，朝厨房一看，发出情不自禁的尖叫。

「呜哇！」

被我打翻的盐，还维持一样的状态留在地上。

问题是颜色。

刚才绝对是白色的盐，现在不知为何变成黑色。

跟玄关角落堆放的盛盐成了同样的状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注：日本传统习俗，在特定位置摆放一小堆盐，有净化、避邪等效果。

这时，跟上来的美奈放声大叫：

「那里！有人！」

美奈指着客厅面向庭院的那扇落地窗。

沙月勇敢地横过客厅，打开窗户环顾四周。

「没有半个人啊。」

「沙月没看见吗？」

「嗯，是不是看错……」

这时，沙月似乎察觉什么，打住说到一半的话，只穿着袜子就走下庭院。

「怎么了？」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沙月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捡起某样东西。拿在她手上的，是一支白色的智慧型手机。下方有圆形的按钮——是旧款iPhone。

变色发黑的盐、来自神秘人物的气息、旧款iPhone。

一下子发生太多事，又都太过突然，无法将这一切好好消化的我们，连要打扫洒落一地的盐都忘记，逃也似离开金森家。

死命踩下脚踏车踏板，终于回到熟悉的公园时，太阳几乎下山，天上也看不到夕阳颜色。

「美奈看到的是怎样的人影？」

我在气喘吁吁中这么问她。

「因为只看到一瞬间，不是很确定。但那肯定不是动物，是人。」

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为什么要跑掉呢。尽是些令人费解的事。

不，更重要的是——

我望向沙月手上的旧款iPhone。

如果这些都和命案相关，美奈看到的人，或许就是我们在追查的凶手。

我们被那家伙撞见了。

终于察觉到这个可能，我急忙左右张望。

公园里见惯了的风景，无法为我带来一丝安心感。

「这手机有点奇怪。」

操作着iPhone，沙月这么说。

「萤幕没有上锁。」

一开始就没有跳出按下解锁密码的画面。

「是没有设定吗？」

「正好相反，如果不是刻意去改设定，解锁画面是无法取消的。」

即使手机里没什么天大秘密，一般人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手机内容，上锁才是正常的做法。为什么要刻意取消解锁画面呢？

「你们看。」

沙月朝我们出示萤幕，上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不像普通手机里下载了一排一排的应用程式，只有包括拨打电话及设定在内的五个图示。像是把多余资讯全部删除了。

「没有能认出手机主人的照片，也没有电子信箱。」

沙月不甘心地说着，按下萤幕上那个无人不知的绿色通讯软体图示。

聊天画面很清爽，只有一个群组。

然而，看到群组名称的时候，我们全都说不出话了。

「泥子手之会」。

我心想，啊，果然没错。

我们找到线索，

同时，对方找到了我们。

第一卷 第四章 泥子手之会

沙月的纪录②

十月的第二周。

在学校，班级壁报第二辑已经贴上去了，延续第一辑的热度，这次也吸引了不少人来看。

其中，「永恒生命研究所」原本是精神病院的事特别引人注意，很多同学都关注起悠介提出的灵异解释。

对第一辑颇有意见的老师，这次似乎接受了我们「报导非基于事实」的说法，没有多说什么。也可能是看到班级壁报这么受瞩目，怕硬要我们收手恐怕会招来更多臆测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高兴太久。如果想在第二学期中将六个怪谈都写成报导，平均每三星期就要完成一张壁报。每一次我们都得先考察怪谈内容，前往可能是故事原型的地点搜证，结束后再写成报导。照这么计算起来，时间实在很赶，现在就必须马上着手第三辑才行了。

我在第二辑中发表了自己的推理，主张原本真理姐死亡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板东，其实并非在运动公园杀害真理姐，而是使用不在场证明诡计，在居酒屋旁下的手。然而，这个推理已被美奈根据当晚积雪的状况推翻了。

另一方面，悠介认为凶手可能是命案当天传出目击情报的「影坊主」。问题是，真理姐的死因为遭人以刀刺杀，美奈也用这点推翻了悠介的推理。灵异传说中从未提过影坊主使用刀刃，因此这说法完全是自相矛盾。

我们两人的推理，都被美奈以「与现场状况不符」为由否决。

推理错误虽然可惜，但也表示我们三人事前定下的规则正确发挥著作用。

我相信，魔女口中「站不住脚」的推理能带领我们逐渐逼近真相。

下次三人聚集讨论的时间是这星期六。

从小暮小姐那里听来的真理姐与板东教授的关系（我现在还是对小暮小姐很火大！）、板东的死及〈三笹峠的有头地藏〉怪谈，还有在金森家得到的旧款iPhone。我们必须以这些材料为基础，各自在讨论之前建构出新的推理。

糟糕，等一下再写。

——太惊险了，刚才妈妈突然跑来看我在做什么。下星期天补习班举行全国模拟考，妈妈一定为这件事绷紧了神经吧。要是知道我挪出念书的时间追查真理姐命案的真相，爸爸和妈妈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真理姐生前，他们就常感叹为何真理姐不去大都市发展。即使不会当着叔叔婶婶的面，但在家时，爸妈总是自豪地说「我们才不会让沙月步上真理的后尘」。

老实说，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真理姐毕业后会留在地方上工作呢？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特别想在家乡做的事，实际上她找到的工作也是银行的地方分行。

可是现在，我想，自己手边已经找到一个线索了。那就是我们在旧款手机里发现的「泥子手之会」。厘清板东无法靠自己一人之力杀害真理姐后，或许可以认为这起命案存在着帮凶。问题是，他们几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

我喜欢从梦中醒来的瞬间。在以为已经是全部的视野之外，突然像掀开盖子般，看见原本没看见的天空，阳光照射进来。就是这种感觉。

无论睡梦中作的是美梦还是噩梦，在得知梦境之外仍有如此宽广世界时，那一瞬间的感动，我真的非常喜欢。可是，今天早上我却怀着沉重的心情，裹着棉被起不来。总觉得梦里一直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醒是醒来了，身体却怎么也不想动。话虽如此，又无法再倒头睡回去。

听说人类的身体几乎以水分组成，我现在就像一个浴缸，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我的最深处，坚拒从水里离开。这种倦怠的感觉，实在很难解释。

而且，这种不舒服的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早餐都凉掉了喔。」

就连母亲一如往常从楼下喊我的声音，听在耳里仿佛都像带有恶意，重挫我想起身的心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今天下午不是要去跟其他两个布告栏股长讨论事情？」

母亲终于受不了，上楼来查看。一看到我的脸，她似乎察觉哪里不对，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像是讨厌母亲有些粗糙的手，沉在我之中的那个「什么」逐渐远去。

「好像没发烧就是了。」

我一边回答「要起来了」一边掀开棉被。

站起来试试看，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果然没了。

可是，总觉得今天房间比平常还要暗一些。

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早餐，把这几天身体不适的状况告诉母亲。

「你正在成长期，身体也有各种烦恼嘛。」

母亲不以为意地这么回答。要是成长都会伴随这种感觉，难怪大人会闹出那么多事件了。

望向电视上的气象预报，上面显示未来一星期的日期与天气预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是从金森家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我走进店面，打算利用去魔女家讨论前的时间帮忙顾店。这时，浩哥来了。虽然还没到开店时间，我们家向来不在意这种小事，都会让客人进来。

懒得出门的浩哥在上午露面，这就表示——

「你昨晚值夜班？」

「对，等等回去就要睡觉了。」

他一脸疲惫地回答，拿了两罐和上次一样的烧酎气泡酒放在柜台上。

「我可是专程为你来喔，上次你问我的那个木工厂的事。」

从明光寺和尚那里听说奥神祭前木工厂发生的骚动后，我就拜托浩哥帮忙打听，在方便透露的范围内告诉我当时的情形。

我才拜托他不到一星期，今天还正好要去魔女家讨论。这么快就能取得情报，对我而言真是求之不得。正意外浩哥这么配合，他看起来却像很烦恼似地说：

「老实告诉你，那个木工厂的骚动，我也参与了搜查任务。」

「为什么？跟交通课的浩哥有什么关系？」

浩哥轻轻点头。

「接到通知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警署的其他员警，但是确认现场状况后，调查了附近住家设置的监视录影，发现拍到可能是犯人开的车，也很快查出那辆车的车主，但是——」

短暂踌躇后，浩哥才说：

「那辆车就是之前我们提过，在樱冢隧道出事的那辆车。」

听浩哥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大叫：

「嗳？换句话说，破坏木工厂的犯人是时任教授？」

「还不能肯定——是说，你怎么查到他名字的？」

这才想起，上次浩哥告诉我这件事时，只说了是大学教授。我急得催他先把话往下说：

「我们这边也是很努力在调查啊。先别管这个了，后来呢？」

「嗯，从状况看来，应该是时任先生先闯进木工厂，在逃离的途中，又在隧道发生事故。这么想最合理了。可是，嫌犯既然死亡，工厂又没有什么东西失窃，厂方就取消报案了。」

「什么都没被偷吗？」

「员工确认过，只有放在工作区的几个作品被破坏，包括金钱在内，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完全不明白时任先生为何闯入工厂，只是——」

浩哥又是一阵犹豫，最后做出双手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说：

「我在调查车内时，发现后座有个差不多这么大的波士顿手提袋，袋子是空的。为什么知道空的呢？因为拉链全没拉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一般来说，就算没装东西也会把拉链拉起来吧？当下我就觉得有点怪了。」

「如果里面曾经装了东西，总不可能是时任教授死后被谁拿走吧？」

没想到，浩哥的表情更加暗沉：

「就是有这个可能……上次你们来我家时我没说，其实，时任先生车上的行车记录器，不知为何在他死前不久就故障了。」

「故障？不是被人删掉的吗？」

「录到一半画面变黑。请人调查之后，说可能是原因不明的机械故障。所以，既无法靠行车记录器看到时任先生死时的状况，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翻那个波士顿包。」

正常来说，意外发生后，要不任何人看见就窜改行车记录器的影像，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只有时任教授死亡前后的影像发生故障，这未免太刚好了吧。

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实，我们两人沉默不语。这时，说着「这不是阿浩吗？下班啦？辛苦了」的母亲从家里走出来，看到放在柜台上的气泡酒，走进柜台敲打收银机。

结帐后，我送浩哥出店外，顺便问：

「告诉我这么多细节真的好吗？」

浩哥露出苦涩的表情回答「当然不好」。

「可是，波多野的案件，搜查一直没有进度，总觉得只有我们这些乡下警察揣着各种资讯也不是办法。上次波多野的堂妹也在，所以我没说出口，其实波多野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是大家向往的对象。」

说这话的浩哥露出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你喜欢真理姐喔？」

「不是这个意思。同届的同学里，如果说有谁会离开这座小镇，到外面闯出一番成就，那应该就是她了。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听到她在地方上的银行就职时，大家都很意外。说来可能有点自私，或许也曾对她感到失望吧。」

对模范生一方面怀抱嫉妒的心情，同时却怀有期待。

说不定，我对沙月也是这样。

「即使如此，我们实在不认为波多野是会以那种奇怪方式死去的人。这样下去，我们都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在这么小的城镇里就读同一所国小和国中，却没有半个人了解她是怎样的人。所以悠介，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还来得及。」

明明是长年以来近在身边的同学，却在尚未完全理解的状况下，对方就永远消逝了。如果没有布告栏股长这件事，我和沙月或许也会变成那种关系。

浩哥拍拍我的背，兀自朝自家方向走去。

下午，我们三人按照约定，在魔女家集合。

熟练地泡完红茶，沙月换上严肃的态度，开始讨论这次的议题。

「首先，为了班级壁报第三辑的内容，我们得先将有关〈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讨论做个总结。接着，再开始尝试解读第四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

我们围绕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支旧款的iPhone。这是在调查「有头地藏」怪谈原型的金森家时，神秘人影遗落在那里的东西。那个神秘人影究竟是谁呢？

当然也可能是附近邻居察觉屋内异状跑来查看，可是，这无法解释为何对方没有责骂我们就离开了。所以，这个人物应该是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事件有关没错。

那天之后，我一直觉得好像有人偷偷跟着我。上学放学时如果落单，都忐忑不安地害怕遭人袭击。幸好，我们三人身边都没出现可疑人士。

「我先报告一下，试着研究这支手机后，得到了什么结果。」

沙月看着手上的笔记这么说。

我们认为这支iPhone很可能就是真理姐和时任教授持有的「另一支手机」。如果真是如此，里面或许藏有事件的重要线索。起初，我们也想过是否该把手机交给警方。可是，就连身为模范生的沙月都不太想这么做。

这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把手机交给大人，他们就不会把里面的线索告诉我们了。

所以，我们决定由三人中最擅长用手机的沙月，将这支iPhone带回家研究，调查内容。

「首先，这支手机里没有SIM卡。换句话说，不能用来打电话。」

就连我也知道这个叫SIM卡的东西是什么。每一张卡配有一个电话号码，可以用来通讯。我平常用的那支手机就是爸爸用旧淘汰的，SIM卡已经拔掉，所以不能打电话。

「里面没有留下电话号码的资讯吗？就算抽走SIM卡，只要号码还在使用，或许可以打过去看看。」

我提出建议，沙月摇摇头。

「是有留下纪录，我也打了那个号码，没接通。这支手机大概是预付卡型。」

发现我和美奈头顶冒出了问号，沙月补充说明：

「简单来说，就是随用随丢的电话。预付固定金额，只能在一定期间内使用。我听爸爸说过，这种方式不易追踪，容易拿来犯罪。」

「不易追踪」听起来就像专家才会讲的话。我盯着桌上的iPhone看。

「这样的话，就算把手机拿给警察，也很难找出使用那个号码的人啰。」

「对。现在应该注意的，是手机应用程式里的『泥子手之会』这个群组名称。从手机里几乎没有安装其他应用程式看来，这支iPhone想必专门拿来和这个群组联络。」

一边说明，沙月一边出示通讯程式的群组画面。

在「有头地藏」的怪谈中，「泥子手」是最后跑去敲K家门的几个人之一。没想到，原来是好几个人组成的团体名称。

「关于泥子手这个名称啊……」美奈举起手。「我照之前魔女说的，去图书馆查了奥乡镇自古以来的神话，的确找到泥子手这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神。」

说着，美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看来颇有年岁，封面都已日晒褪色的书。

打开的页面上，以易于阅读的较大字体印着这样的内容：

守护奥乡之地的神秘之神　泥子手神

过去，在奥乡镇的山区，许多神社都将这个放眼全国只有这一带才看得到的「泥子手神」奉为主神祭祀。

根据传说，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因为神灵降祸，饱受饥馑与疾病所苦。就在那时，渡海而来的泥子手神与人们交换条件，只要将他奉为这里的土地神加以祭祀，就会帮忙封印降祸的神灵，为人们带来平安的生活。

然而，随着时代的演变，泥子手神慢慢被等同于须佐之男命或日本武尊等具有全国性知名度的神明取代，知道泥子手神存在的人愈来愈少。现在，只剩下深泽村的水沼神社等地仍有祭祀。

读完这页的内容，我忍不住抬头。沙月也和我一样，惊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奈。

惊讶的原因，是赫然发现「泥子手」这三个字，原来来自「泥子手神」。

曾经渡海而来，拯救了这块土地的神。

事实上，我们早就看过「泥子手」这个词汇了。

在尚未着手调查，以顺序来说排最后的第六个怪谈〈水井之家〉中，出现了这个词汇。只是，那里面的「泥子手」写成汉字，我们没发现它和『泥子手之会』的泥子手是同一个词。

注：先前故事中「泥子手之会」的泥子手以日文平假名写成。

「六个怪谈里就有两个出现这词汇，『泥子手』肯定是重要关键。」

「简单来说，泥子手神是一个古老的守护神，对吗。用这个神的名字当群组名称，听起来好像很自以为了不起。」

沙月用不满的语气这么说，再次朝我们出示萤幕。

「对了，这个群组也可说是让好几个人同时交谈的方便工具，虽然现在已经没在使用了。」

「可是不是还看得到吗？」

「群组里的其他人都退出了，只剩这支手机的持有者还在里面。不过，如果只是要看过去的交谈纪录，还可以看得到。」

我也有下载那个应用程式，但是没有无线网络的地方就无法上网，比较熟的高辻他们又没有智慧型手机，所以几乎没有用那跟人通讯过。

这支手机的持有人，似乎以「blue」的昵称加入群组。

群组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变更个人图示，乍看之下很难分辨谁是谁。不过，从昵称看来，至少有七个人在群组内。只是他们很少交谈，这一年来也只交谈了四次，内容都是每个成员报告自己那边没有异常状况。

唯独最后一次的交谈，状况似乎不太一样。

－－－－－－－－－

（泥子会之手 群组）

11月24日（四）

blue：稍后 (18:03)

blue：有事报告 (18:03)

11月25日（五）

TAKA：blue怎么了（9:27）

777ma：有人联络了吗？（10:10）

jjoker：blue昨天死了（17:30）

jjoker：详细情形晚点说（17:31）

字幕：我嚇到了（17:41）

23:11

YY 退出群组。

11月27日（日）

2tu0ba2ki2：发生什么事了？（0:17）

jjoker：紧急。考虑到出现叛徒的可能性，临时进行设置更新（0:30）

jjoker 退出群组。

777ma 退出群组。

TAKA 退出群组。

2tu0ba2ki2 退出群组。

字幕 退出群组。

－－－－－－－－－

如上所示，「泥子手之会」内部显然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

沙月指向萤幕最上方。在「泥子手之会」的名称旁边，有个用括号括起的数字「1」。

「这个数字表示的是参加群组的人数。退出群组的人就看不到对话内容了。现在我们还能看到这支iPhone里的群组对话内容，表示手机持有人是最后留在群组的人。可是，这就奇怪了。其他人都退出，为何只有手机持有人还留着呢？」

沙月说到这里，用期待我们答案的表情望过来。我还在不知所措，一旁的美奈就说：

「因为这支iPhone落入别人手里了。」

「我也这么想。预付卡手机的使用期限是一年，为了预防消息走漏，『泥子手之会』的规则可能是每年换一次新手机，重开一次聊天室。可是，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那就是，这支iPhone落入别人手中。」

「喔喔！因为这支手机被我们捡到了，如果继续在群组里交谈，怕消息会走漏，所以才催促其他人更换手机。」

我觉得很有道理，沙月却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最后一次的交谈纪录是将近一年前，跟我们捡到手机无关。」

「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摸不透事情的走向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真理姐死于十一月二十五日，隔两天，群组里的人就几乎都退出了。」

在知道这一点后，重看一次交谈纪录，发现刚才忽略了几个地方。

「只有这个叫『YY』的人是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十一分退出的……这不是真理姐遇害的时段吗！」

「前一天死掉的『blue』会不会是时任教授？」

我和美奈接连提出看法，沙月点点头。

「还有一点，除了群组聊天室，持有这支手机的『blue』也留下了用通讯软体和『YY』通话的纪录。」

11月24日

【YY 结束通话 19：10】

沙月一边出示手机萤幕，一边整理一连串的时序。

「这支手机的主人『blue』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左右，在群组里传了『稍后』『有事报告』。大约一小时后，『blue』只和『YY』通话，然后死了。隔天，『YY』在真理姐死亡的几乎同一时间退出了群组。」

正如美奈所说，把「blue」换成时任教授，「YY」换成真理姐，好像符合两人动向。

时任教授死前向真理姐传达了一些事，而真理姐在死前退出了群组。如果我们的推理无误，真理姐退出群组后应该联络了人在居酒屋的板东。

推理到这边，要厘清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就比较简单了。

「上次沙月先发表推理，这次我先可以吗？」

不想被抢先破哏的我率先发难，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应该可以肯定电话先由时任教授打给真理姐，再由真理姐打给板东吧？既然如此，只要单纯把电话想成将三人逼上死路的真凶即可。换句话说，这一连串的事件，是透过电话传染的死亡。」

「我怎么觉得好像看过这样的灵异电影。」

沙月立刻这么吐嘈，我不以为意地继续：

「是啊，大致上跟电影情节差不多。虽然不知道死亡是光靠打电话就会传染，还是在交谈中加入了诅咒的要素。总之，三人依照接听电话的顺序死亡是事实吧？基于某种原因，真理姐得知了灵异的真相，时任教授死后，她察觉下一个面临死亡命运的会是自己，于是紧急创作了七大怪谈，警告其他人这个危机。怪谈之所以只有六个，是为了传递『得知一切就会死』的讯息。」

「悠介，你是不是忘记上次美奈指出凶器是刀子的事了？如果这次又要说是诅咒或冤魂杀人的话，岂不犯了跟上次一样的矛盾吗？」

「这里我想参考〈三笹峠的有头地藏〉。K在看了地藏之后，一直觉得有人跟着他，最后，以各种方式自称的人跑去K家。我在想，那些人虽然是普通人类，却受到灵异力量的操纵。」

「你的意思是，K并非死于灵异力量，而是受到灵异力量操纵的人类杀了他？」

美奈这么说，语气与其说是傻眼，不如说是佩服。

「没错。根本的原因虽然是灵异力量，但下手的是人类。这就能解决凶器的矛盾问题了。另外，对话纪录的最后出现『叛徒』字眼不是吗？这或许表示群组中的谁杀了真理姐他们。」

「我倒是觉得很牵强。」

沙月这么说，我再度装作没听见。

「真理姐的死，让板东察觉自己大难临头，为了活命才逃到外县市。结果他还是死了。」

「我有几个疑问。照你现在的解释，真理姐已经知道死亡会传染，怎么还打电话给板东？」

我事先没料到美奈提出的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然而，脑中浮现寒冬中的天空下，手持iPhone的板东身影。脑中灵光一闪，我脱口而出：

「板东那天讲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真理姐打来的，为了不让死亡传染，她很快就挂掉了电话。然而，板东可能还有什么想对真理姐说，所以由他回拨了电话。因为这样才感染了死亡。」

不知是否感到牵强，美奈微微皱着眉头，提出下一个疑问。

「悠介，你认为『泥子手之会』是怎样的组织？」

「从使用古老神明作为名称这点看来，或许是熟悉历史或宗教的人？记得时任教授研究的也是文化人类学。」

「另一点，真理姐和板东姑且不论，时任教授的死又是谁传染他呢？」

这时，我决定透露先前从浩哥那里听来的消息。

「之前明光寺的和尚不是说过，金森工作的木工厂曾遭人闯入吗？浩哥跟我说，当时虽然有找到嫌犯，那个人却是已经死亡的时任教授。说他很可能是在逃离木工厂的途中，经过樱冢隧道时死亡的。」

「时任教授？」

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金森死亡是两年前的事。虽然中间差了一年的时间，这么一来，两人的死就都与木工厂有关了。金森死后，灵异力量恐怕是停留在木工厂里没有离开。

时任教授基于某种原因闯入木工厂。闯入前后给伙伴留下「稍后」和「有事报告」的讯息。由此可知，当下的他可能处于紧急状态。或许是和金森感染上了同一种形式的死亡。

我说完自己的推理，一如往常坐在房间一隅听我们讨论的魔女嘻嘻一笑。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推理注意到很多细节喔。灵异力量操控人类下手杀人这个想法尤其有意思。」

「逻辑都有搭上，这点我也不得不佩服。」沙月这么说。「可是抱歉，这次你还是有另一个矛盾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打起精神准备迎击。命案现场状况的矛盾点，我应该都好好解决了才对。杀害真理姐的不是板东，而是另有第三人，关于这点也没有可否定的要素。

「很简单，按照你这次的推理，真理姐在明知死亡会传染的情况下留下了七大怪谈。可是，如果死亡只靠电话这种方式就会陆续传开的话，最好不要再让这么可怕的事传播开来才对不是吗？然而，真理姐写下的七大怪谈，别说揭穿死亡感染的真相，甚至就连避开这个危险的方式都没留下。」

听到这个，美奈也表示支持沙月的意见。

「实际上沙月正是因为发现了七大怪谈，才会像这样一头栽进这件事。既然如此，今后说不定会有更多人在得知七大怪谈后，被卷入感染死亡的危机。」

「对，比谁都聪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没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这一点。以我对她的了解，就算牺牲自己也会阻止死亡继续蔓延才对。」

沙月用力点头。

「换句话说，真理姐留下七大怪谈这件事本身，就和悠介的推理自相矛盾了。」

出乎预料的反驳，让我脑袋一片混乱。

如果这是一部灵异电影，或许可以说真理姐是为了让自己得救而牺牲别人，或是出于自暴自弃干脆把全世界的人都拖下水。不管怎样都能做出某种解释。可是，那样的真理姐，和认识她的人口中描述的她实在差太多了，毫无根据地扭曲她的性格，彻底违反我们当初定下的规则。

我什么都无法回应，沙月似乎把这当成是我投降的证明。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说啰。」

说这话的她一副愉悦的样子。

「悠介的推理，认为时任教授、真理姐和板东的连续死亡，是灵异力量的传染。可是，我认为他们三人是因为得知对某人不利的事实才被人灭口了。金森也是基于一样的原因死亡。」

「某人是谁？」

「当然是『泥子手之会』啊。我不认为『泥子手之会』是精通历史或宗教的人聚集的单纯组织。我想，这个组织一定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牵涉到犯罪。否则，何必做出用预付卡手机联络，还频繁更换手机的事。」

「等一下，可是真理姐也在那个群组里，难道她也是犯罪组织的一分子吗？刚刚才说她不是这种人的。」

我提出反驳，沙月若无其事地说：

「她当然不是啊。我想，真理姐她是在进行卧底调查。」

「卧底调查？」

我只在漫画或电视剧里听过这个名词，跟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一点都不搭。

「这么一来，真理姐为何不去大都市找工作，留在这个小镇就职的原因就说得通了。她可能从大学时代就和恩师时任教授一起调查『泥子手之会』的犯罪证据。刚才悠介说，群组对话纪录提到的『叛徒』可能是凶手，我倒觉得正好相反。那应该是指潜入群组卧底的真理姐他们。」

「『泥子手之会』具体上做了什么，你已经猜到了吗？」美奈问。

「从『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线索看来，组织的犯罪行为应该跟板东医院有关。可能是隐匿医疗事故、虐待病患，或是窜改病例等等。真理姐一定是为了这个镇着想，才想揭穿这桩犯罪。可是，最后却被组织发现，时任教授也被杀害。得知这件事后，察觉自己面临生命危险，她才写了七大怪谈故事，留下组织的秘密。时任教授死于心脏衰竭，肯定有熟悉医疗的人涉入其中。」

沙月的推理和我完全不同。逻辑上确实说得通，我拼命想找出可反驳的蛛丝马迹。

「那么，为什么真理姐死前要打电话给板东呢？那家伙不正是医院那方的人马吗？」

「我想，他或许是对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板东院长的做法存疑，所以转而协助真理姐。这也是为何真理姐死后他立刻逃出这个小镇，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灭口了。」

「所以，沙月认为真理姐他们是被『泥子手之会』里的某个人杀害啰？」

美奈这么问，沙月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对。所以，现阶段我还不确定凶手是谁。要是能快点厘清群组成员的真实身份就好了。」

「OK。沙月的推理我也明白了。」

从这语气听来，美奈好像就要接受沙月的推理了，我忍不住吞下一口口水。

「可惜的是，沙月的推理也能用跟悠介那时一样的理由推翻喔。」

不料，美奈接下来说了令我惊讶的话。

「咦？为什么？而且还是跟悠介那时一样的理由？」

沙月睁大了双眼，像是难以理解。

「我们刚才是用『不可能特地留下让人卷入死亡感染的讯息』为由，推翻了悠介的推理。这次正好相反。如果真理姐握有危急自己生命的秘密，她为何不清楚写下『板东医院做了什么坏事』，反而用怪谈这种模棱两可的线索传达这么重要的讯息呢？即使没有证据，大可直接把可疑的地方告知媒体，或是上网揭穿，这些都是可行的做法。套句沙月说的话，比谁都聪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没想到可以这么做。」

沙月视线游移，像是想反驳什么，我仿佛看到刚才的自己。

这次的讨论，又在不分胜负中结束。

「啊——」

沙月忍不住趴在桌上大叫。不巧的是，我也跟她有相同心情。

以上次的反省点为基础，我们这次做出与命案现场状况没有矛盾的推理，却被打从一开始就放在眼前的「真理姐为何留下七大怪谈」之谜给推翻。

看着几乎被击垮的我们，美奈露出歉疚的表情说：

「不过，幸好这么一来，这次报导的内容也整理出来了。动作快一点的话，下周或许就能完成第三辑壁报。」

「现在正是学校活动多、特别忙的时期，不用那么赶也没关系啦。」

沙月用担忧的语气回应。

「有户外教学的分组活动要讨论，还有音乐会的分部合唱等各种练习，想腾出时间来做壁报应该不容易吧？」

我知道沙月为何这么说。

上星期，放学后，我们在教室里为壁报第二辑做最后收尾时，听见正要回家的班上同学，用刻意让人听见的声音这么说：

「就是有那种人啊，一边扯同学们的后腿，一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了真的好烦。」

说这些话的，是由擅长运动的莲带头的三人组。

虽然在被沙月瞪了一眼后，他们没有继续说什么，但我们也大概知道，那句话不是针对布告栏股长，而是在骂美奈。美奈对运动会的练习不太起劲，同学们为此心有不满，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不高兴。

更令人困扰的是，不只莲他们，连少部分的女生也这么想。就我而言，除了制作壁报，希望美奈也能好好珍惜和班上同学同心协力参加校内各项活动的机会。

可是，美奈本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没问题啦，壁报制作愈来愈熟练，现在我已经不用沙月帮忙打底稿，自己就能写了，带回家做也没问题。」

沙月悄悄叹了一口气。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喔。」

最后，她只说了这句话。

总而言之，正如美奈所说，壁报第三辑的报导内容，大致上就这样定下来了。我们决定适度休息后，继续讨论下一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

〈自杀水坝的孩子〉

家里务农的F，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没有任何灵异体质。现在住的是超过十年没有整修，历史超过八十年的木造房舍。入夜后，四周完全被黑暗笼罩，屋子发出的各种声响才真教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栖息其中。不过，F从来不觉得可怕。

只在高中时代，她曾有过一次只能以「灵异现象」来说明的经验。

她就读的高中位于山区，上学唯一的大众交通工具是一小时一班的公车。所以，一满十六岁就考小型机车驾照，是每个读这所高中的学生必经的成长仪式。

F也在过十六岁生日后立刻考到驾照。之前就跟父母讲好，用考出好成绩当交换条件，请父母帮她买了一辆小型机车。

F第一次骑车出门兜风的目的地，选择的是离家十分钟距离的水坝。

但是，听班上男生说，那里好像是个自杀胜地。不只如此，可俯瞰水门的瞭望台上，不知为何设立了一座公用电话亭。

据说那就是所谓「生命线电话」，为了让打算从瞭望台上跳下去自杀的人回心转意而设立。可惜的是，这份好意没有发挥作用，多年来始终不断有人来此自杀。跳下去之前，人们还像是留下遗书一般，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公用电话亭上。

听说，只要打上面的电话号码，就能听见死者憾恨的声音。

F并不是相信世上有鬼的人，不过既然要兜风，设个目的地总是比较有意义。于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跨上了机车出发。

夜晚的水坝周围灯光不多，难以看清全貌，唯独传闻中的电话亭伫立水坝边，发出亮晃晃的光，一眼就能看见。电话亭散发着一股宛如监视者的存在感，看上去的确像是挽留自杀者的最后一道防线。然而，愈是靠近，这种可靠的印象就愈减弱。

从远处看不清楚，其实电话亭的玻璃上写满了电话号码。其中有些笔迹看似相同，大概是被人恶作剧写上去的吧。不管怎么说，数量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自杀难道没有问题吗？还是因为尸体没有浮上来，所以没人察觉？

F小心翼翼地走进电话亭，目光掠过写在上面的电话号码。

该打哪个号码好呢？万一打给不相干的人，引起纠纷就不好了。

这时，她忽然瞥见写在电话按键上方的一个号码。

916-7O62

前面没有区码虽然有点奇怪，F没想太多就拿起话筒，按下这个号码。按完号码才发现自己忘了投钱，忍不住苦笑。

太慌张了。

然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话筒那头，开始传出拨号中的声音。

本能告诉她有危险，握住话筒的手却如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突然，接通中的嘟嘟声又断了。

是谁接起电话了吗？

可是，没听到任何说话的声音。

「喂？」

F鼓起勇气说话，听筒里依然无声。

原本以为是电话故障，但在侧耳倾听之间，F开始听见微弱的声音。

「……喔……去……」

那声音反复回荡，听起来像小孩在狭小的空间中喊叫。耳朵渐渐适应后，F听出这句话的内容了。

「好黑喔……放我出去……」

听起来既悲痛，又像压抑着怒气。最惊悚的是，每重复一次，声音就变得更大一点。

正当害怕得受不了的F想结束通话时。

「就叫你放我出去了！」

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耳朵旁，F尖叫着冲出电话亭。之后怎么回到家，F完全不记得了。

尽管决定再也不去那个水坝第二次，仔细回想当时的经过，F还是对那句话感到很好奇。

传闻说的是能听到跳水自杀的人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像啊。

后来，F去问了从以前就住在镇上的老人家关于水坝的事。

老人家说，过去建设水坝，原本住在谷底一个小聚落的居民被迫搬迁。水坝是为当时撑起整个地区经济的矿山所建设，计划推进得很快，或许连跟居民讨论后再进行的余地都没有。

F心想，说不定——

反对水坝建设的居民之中，或许有人直到最后都没离开聚落，就这样沉入水坝深处了。电话亭上的那个号码，与水底的秘密可能有什么关联。

我们按照过去的模式展开思考。由于奥乡镇只有一个水坝，怪谈里的自杀水坝肯定是刈部湖的刈部水坝了。

最好直接去刈部水坝探查过再讨论，只是，刈部水坝比过去其他地点都远，光靠我们自己当然很难前往。也试着拜托浩哥或作间先生，看能不能开车载我们去，只是他们都正好没空。

现在，我们只能把现场状况放在一边，光就怪谈内容找寻矛盾之处了。

幸运的是，关于怪谈中明显不自然的地方，我们三人意见一致。

「怪谈中，F拨打后听见幽灵声音的那个916-7062电话号码，写得这么明确反而太不自然。」

写在公用电话上的，七个数字的电话号码。

没用XXX之类的方式带过，而是清楚写出明显提示。简直就像真理姐刻意留下的讯息。

根据沙月的调查，一般家用电话的号码，先是0开头，接着是一到四位数的区码，然后是一到四位数的市内码，最后是四位数的用户码。打给同一市内的电话时，可以不用打区码。怪谈中出现的号码应该可以想成省略区码的家用电话号码。

「如果是手机号码，就算拿掉开头的090或080，剩下的位数也不合。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沙月从手机备忘录上抬起头。

「我试着打过这个号码了，打不通喔。」

听美奈这么说，我都傻眼了。

「万一真的打通了怎么办！」

「说声『打错了』就好啊。」

这家伙有时真的会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沙月似乎也这么想。

「只要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实际存在的电话号码啰。916不是这一带的市内码。国内虽然有其他地方使用这个市内码，但数量太多了没有区码无法找出到底是哪里。总不可能全都打一遍。」

我也认为，根据破解之前三个怪谈之谜的经验，这次的谜团不会只是找出区码这么简单。

「这数字会不会不是电话号码，可能是邮递区号？」

邮递区号正好是前三码，后四码。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沙月动作很快，已经拿出用手机搜寻的结果了。

「全日本没有哪个地方的邮递区号是916-7062。福井县虽然有前三码是916的地方，但后四码差太多了。」

我脑中浮现社会课上学过的日本地图。虽然只能大概抓一下福井县的位置，不管怎么说，那都在离我们这里很远的地方。

沙月也试着单纯打上这七个数字搜寻，只找到莫名其妙的行事历手册或零件的制造编号。

找不到可用的线索，客厅里充满我们的低声哀号。

刚才「泥子手之会」群组里的那些帐号也是，接二连三出现找不到答案的东西，肚子里有一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看来还是只能想办法去刈部水坝看看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听了美奈的嘟哝，沙月露出愧疚的表情。「接下来我连星期六都要上家教，没办法出远门了。如果只是魔女这里，我还能想办法来。」

正因七大怪谈是沙月最早提出的，她才更觉得抱歉吧。

美奈一脸同情地说：

「沙月头脑明明那么好，还要上家教喔。」

「爸爸和妈妈都理所当然地要我去考私立中学，那是一间国中直升高中的学校，对他们来说已经跟考大学没两样了。」

这时，我提出酝酿已久的想法。

「关于刈部水坝的事啊，如果我们无法自己去的话，不如让别人代替我们去调查？」

「什么意思？」

我跟沙月借了手机，打开YouTube上的某个频道。频道名称叫「Ghost·Brothers」，粉丝都称他们「鬼兄弟」。发布影片的是一对兄弟，分别叫「阿春」和「阿彰」。

「这是我平常看的YouTuber，他们主要以探访灵异景点为主要活动，好像住在市区喔。」

即使同一个县，县政府所在地的市区还是奥乡镇完全比不上的大都会。不过，那里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了。鬼兄弟的影片多半也都在邻近县市的灵异景点拍摄。

「名叫鬼兄弟，岂不变成这对兄弟是鬼了？」

沙月指摘，不过这根本不是重点。我刻意装作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他们为了寻找罕见的灵异景点，向来会请观众提供资讯。有个系列专门拍观众提供的景点，很受欢迎。只要在留言的地方写上自杀水坝的资讯，他们或许会去探勘和拍摄。」

「也就是说，让他们代替我们去调查？哪有这么好的事？」

为了消除沙月的疑虑，我开始说明为何自己会有这个想法。

首先，鬼兄弟知名度还称不上高，只有三万左右的订阅人数。从他们平常的表现也能看出，现在正是想争取更多粉丝的时候。所以，他们对观众留言都会一一回应，交流起来比较容易。此外，他们一直只在住家附近活动，最近好像已经变不出新把戏，以闲聊为主的影片愈来愈多。这时若有人提供他们灵异景点的新情报，获得采用的可能性很高。

「还有，看他们探访灵异景点的影片时，不少在底下留言的观众也会留下宝贵资讯喔。像是自己认识的人曾遇上什么事啦，或是反过来澄清谣传中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也有人认识从以前就住在那个景点的人等等。像这类情报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既然悠介都设想这么多了，我是没意见。」

沙月接受了我的提议，美奈也没有特别反对的意思。

于是，我们先把自杀水坝的怪谈资讯提供给鬼兄弟，一边等他们回应，一边看情形决定是否着手下一个怪谈〈山姥村〉的调查。这天的讨论，暂时就此结束。

在玄关穿鞋时。

「悠介。」

坐着轮椅过来送我们出去的魔女叫住我。

「你身体还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几天前开始感到的身体不适，不知不觉已经都消失了。真要说的话，甚至觉得现在脑袋特别灵光。

话说回来，为什么魔女会知道我身体不舒服的事？是美奈或沙月告诉她的吗？

奥乡镇面临的一大问题，就是过高的空屋率。

全国各县市平均空屋率约将近百分之十四，去年奥乡镇的空屋率就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七。原因出在居民的少子高龄化，以及主要产业衰退导致的年轻人离乡潮。

随之而来的是地价下滑，土地交易停滞，到处都剩下老旧的建筑，除了车站前少部分地区，其他地区都停止了新陈代谢。

「综合以上情形，现在需要的不是盖新房子，而是将没有人住的空屋改造成灾害时的避难所，或提供给生活有困难的人居住等，从各方面下手改善。」

读完后，视线从新闻剪报上转为环顾四周，原本低着头的同学们也纷纷抬起头，一副「终于结束啦」的表情。敷衍的掌声此起彼落，大家都很想赶快回家。

放学前举行名为「学习时间」的班会，内容是每个人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新闻报导，按照平时点名的顺序一天一人轮流上台，发表自己针对报导的看法。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主动思考报导的意义，同时练习在他人面前表达意见。

每个人一学期只会轮到一次，报告完后，我带着放下肩上重担的感觉回到自己座位。

这次我选关于空屋增加问题的报导。因为问题和解方都很清楚，报告起来相对简单。

老师也很干脆地说「好，谢谢」，开始提醒明天注意事项，终于到放学时间。

敬完礼，有些同学起身冲出教室，也有人和交情好的朋友聚集在一起。

「木岛，那个很棒嘛。」

其中一个女生跟我搭话。

城户亚里纱。班上个子最小，笑声最大的女生。她是城户照相馆的独生女，我常去她家冲洗照片。

「哪个？空屋问题？」

「不是啦！」

城户一如往常豪迈大笑，红色橡皮圈绑起的马尾甩啊甩。

「我是说班级壁报的第二辑。很期待下辑喔。」

值得庆幸的，城户似乎是班级壁报的热情读者。

「第三辑已经在着手制作了。城户，你喜欢看怪谈喔？」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报导中看得出波多野和木岛的不同个性，这点我最喜欢。还有，畑同学的研究分析也有凭有据。」

没想到她读得还真仔细。

「那家伙经常在看推理小说喔。」

「是喔！真意外！」

城户睁大双眼。

「畑同学好像把布告栏股长的工作做得满好嘛，果然还是因为有波多野在的关系吗？」

城户嗓门大，又当着众多同学的面，我想避谈美奈的事，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拿着数学课本做什么？」

「糟了……」城户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地大喊：「这本借来的课本，我正要拿去还，差点忘了！」

看着旋风般冲上走廊的城户，我都傻眼了。学校规定忘记五次东西，成绩表就要降一个等级。现在才十月中，她已经被记点四次了。

环顾安静许多的教室，或许因为今天布告栏小组没有活动的关系，没看到沙月和美奈。确认这点后，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班上关于美奈的话题就是如此敏感。尤其下周就要举行运动会了，体育课上都在彩排各种竞赛项目。

「早知道刚才应该连书包都带走的！」这么自言自语的城户再度回到教室。我抓着她问：

「城户啊，长棍拔河比赛你是不是跟畑同一组？她真的那么没干劲吗？」

「确实是不觉得她有尽全力啦。」

就连城户也顾虑起周围，压低了声音。

「如果是不擅长运动或讨厌参加学校活动的话，那还可以理解。可是，畑同学也不抱怨什么，却感受不到她的努力。所以啊，看在大家眼中，就会觉得『她在摸鱼』。」

我叹口气。

说来不可思议，以前我也觉得学校活动很麻烦，可是到了还剩一年就毕业的现在，这些活动忽然变得特别起来。运动会也不例外。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以活泼的男生为中心，班上愈来愈有一股「最后大家一定要团结」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氛中，最教人扫兴的反而不是运动神经不好的人，而是表现得不起劲，仿佛在给这股气氛泼冷水的类型。除了布告栏小组的活动，美奈在班上跟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既不跟大家打成一片，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样的她，可说满足了所有激怒人的条件。

「可是，我觉得决定谁参加哪个项目的方式也有问题。」

我试图为美奈做最低限度的辩解。

运动会除了所有人都要参加的项目外，还有各种接力赛、障碍赛和滚大球等，每班分别派出几人为一组参赛的项目。

和选各股股长时一样，谁参加哪个项目，首先看有没有人自愿，没有的话就抽签。即使如此，为了替班上争取更多胜利，平常有在打棒球、踢足球等运动神经较好的人，多半都参加了需要跑步的项目。

然而，多数女生不想参加的两百公尺赛跑，直到最后都找不到人选，只好用抽签决定。运气不好的美奈抽中了。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一定都认为这个项目可以直接放弃了吧。

「可是，畑同学完全没表现出不想参加的样子。我也想跟她好好相处啊，只是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机。这张没有安装SIM卡的手机，只在特定地方才能连上网络，无法当电话使用，平常我都拿来当数位相机或上网看影片而已。

但是现在，我已经用手机里下载了那个大家都很熟悉的通讯应用程式。虽然知道班上几个有手机的同学有成立群组，至今我一直没使用过这程式。这次，是沙月建议我下载的，她说这样比较方便联络。现在，只要我在家里连上无线网络，就能用这个应用程式和她通话了。

换句话说，我手中有着私下和沙月联络的方法。即将到来的晚间八点，是沙月预计打来给我的时间。

对没有任何行动设备的美奈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次真的只能这样。毕竟，特地下载这个应用程式，就是为了和沙月商量关于美奈的事。

手机萤幕亮起来，绿色的电话图示和沙月的头贴一起浮现。预先设定成静音，楼下的爸妈应该不会听见，不习惯用手机通讯的我，手指笨拙地滑过萤幕。

「喂。」

听着沙月一如往常带点老成的声音，我在一阵慌乱中回答：

「是，我是木岛。」

「如果不是就伤脑筋了吧，悠介。」

耳边传来沙月强忍笑意的声音。为了不让人听见，我往房里的窗边移动。

就算是拥有手机的同学，也很少人像这样晚上和女生讲电话吧。更别说对方是沙月，不紧张才奇怪。

想不出适当的闲聊内容，直接进入正题。

「美奈的事，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我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含糊。不过，沙月像是听得懂我的意思，短暂沉默后这么说：

「美奈本来话就不多，上学期就这样了啊。问题还是出在运动会练习，看起来像偷懒。」

「可是，她又不是故意……」

确实，美奈可能不太擅长运动。但我想起成为布告栏股长之后，那家伙为调查出一份力的样子。她本来一定对班级壁报或灵异事件没有兴趣，即使如此，那家伙一点也没有瞧不起我，甚至毫无怨言地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知道啊，美奈不是那种人。说不定她真的就是无可救药地不擅长运动。」

我和沙月就这么互相揣摩对方的想法，进行了一阵子的对话。美奈跑步确实很慢，姿势不良造成驼背，也让她给人步伐不大的印象。

可是，正因我们比其他人跟她都要好，如果要问体育课上她有没有拼了命的去跑，还真的感觉不出她多拼命。不知为何，明知大家会因此对她印象不好，美奈硬是不愿认真跑。

问题在于，就连我们，她也不肯透露原因。

下星期就要举行运动会了，以男生为中心，班上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同学们至今还没与美奈正面冲突都要拜沙月所赐。沙月是班上女生中的领导人物，只要有她在布告栏小组活动中罩着美奈，大家对美奈就还是会保持一定距离。

「下次见面时，悠介去问她原因吧。」

「为什么是我去问？你们都是女生，比较好讲话吧？」

「明年之后怎么办？」

沙月冷静的声音，像在我耳朵上打了一鞭。

「我不会跟你们上同一所国中喔。美奈得由悠介你照顾才行。」

明年过后，我也不会再像这样跟沙月通电话了。传讯息当然很简单，可是花了五年才在小学阶段建立起现在这种交情的我们，上了国中之后不可能继续频繁联络。当然，我和美奈的关系也会跟现在不一样。

「明年啊……」

「对啊。所以，我才这么努力想在毕业之前解开命案的真相。」

事到如今，我才察觉我们三人的关系并非呈现三角形。是沙月站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美奈，三人才不至于分崩离析。

不安的情绪，使我脱口而出窝囊的话。

「有需要一上国中就离开这个镇吗？沙月想和你爸妈一样成为律师对吧？就算高中再去读名校，将来还是能走上一样的路吧？」

「如果只看考律师执照的部分，当然是这样没错。可是，住在乡下和住在都市，就各种经验层面来说，差异都很大。」

沙月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她大概也对父母的做法抱持疑惑。

或许是一边讲电话一边躺了下来，声音听起来跟刚才不太一样。

「老实说，我爸妈原本也没那么坚持叫我考国中。可是，发生真理姐的命案后，他们就确立了这样的教育方针。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真理姐升学就业的时候，一定也为了要不要离开家乡的问题和家人有所争执。一次又一次。」

国中、高中、大学，以及出社会。

更何况真理姐本来就是优秀的人物。每次面临选择，身边一定都有人建议她离开家乡，到外面去闯一闯。

「叔叔他们的想法，是倾向尊重真理姐自己的决定，我爸妈却有不同考量，毕竟他们常把『为孩子多准备几条路是大人的责任』挂在嘴上。或许他们也怀有只有大人才懂的竞争心态。」

「我妈也会拿我的成绩跟别人比较。」

「对啊。因为这样，真理姐最后在这镇上被人杀死……以结果来说，变成叔叔婶婶判断错误，我爸妈不想让我重蹈覆辙，才会认为送我去读私立中学比较好。」

为什么大人总是这么极端呢。比起奥乡镇，明明东京那种大都市才是每天发生命案吧。

「所以啊，悠介你要多照顾美奈。」

在教室里没听过沙月用这么沉着稳重的声音说话。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做出「嗯」、「喔」之类不可靠的回应，含混带过。

于是，沙月语气担忧地问：

「悠介，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咦？」

「总觉得你在学校里无精打采的。」

脑中忽然出现的幻听、缠绕着身体的某种倦怠感……最近令我烦恼的身体不适，沙月似乎也察觉到了。

「像这样跟人讲话就不觉得，可是只要自己独处，总觉得身体很沉重，也常作噩梦。」

想起可能导致变成这样的原因，我问沙月：

「沙月，你上次从金森家回来后，都没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被幽灵缠上了吗？不好意思，我可是健康得很。」

这样啊。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吗？美奈好像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了，差点忘记，刚才鬼兄弟有回复我的留言喔。」

「就是悠介你上次说的那个YouTuber吗？」

「嗯。幸运的是，他们对自杀水坝的怪谈很感兴趣，已经决定要去探一探了喔。顺利的话，说不定下周就会上传影片。」

「下周？」

沙月讶异地问：

「这种影片剪接起来不是很费工夫吗？我还以为一般YouTuber都会剪好几部存档，身为影音创作者，鬼巴士这样没问题喔？」

「不是鬼巴士，是鬼兄弟！沙月不用替人家担心这么多啦，灵异系的影音创作者本来就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啊。」

沙月没再继续跟我抬杠，只说「也是啦，要是能很快看到影片，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先专注在班级壁报的第三辑，下星期六也去魔女家集合吧。」

「OK！」

这时，母亲在楼下喊我去洗澡了。不知不觉，和沙月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差不多该挂电话了。」我这么说。

「别忘了美奈的事喔。」

沙月最后又叮咛了一次，才结束通话。

盯着因长时间通讯而发热的手机，我叹了一口气。

和谁成为好朋友，并不代表全都是开心的事呢。聊到家里或自己的生活时，会发现对方也有烦恼。既然是朋友，对这种事更不能视若无睹。

美奈的事也是一样。假设现在厘清了她有什么苦衷，明年沙月不在，我还能作为一个朋友，继续陪伴在美奈身边吗？我没有自信。沙月都不当班长了，我还用这种形式依赖着她。

——只要运动会顺利结束，美奈的问题应该也能平息下来吧。

这么想着，我走出房间去洗澡。

我那过于乐观的想法，很快就面临破灭。

隔天，下午第一堂的体育课，预定所有六年级生一起进行运动会的练习。然而，午休时间快结束时，我们换上体育服往楼下走，却看到几个女生聚在玄关鞋柜前，闹哄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中间的，好像是向来精神抖擞的城户。

看到沙月和另一个叫野吕的女生站在外围，我上前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城户同学的鞋子不见了。」

学校分配给我们一人一个鞋柜。城户想来换体育课穿的室外鞋时，发现鞋柜里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想起城户是个健忘冠军的事，我忍不住这么说。

「喂，木岛！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只穿袜子就来上学吧！」

站在众人中间的城户，红色橡皮圈绑的马尾晃啊晃的，看上去倒是没有很沮丧。

「就算有人穿错的话，鞋柜里也应该要有那个人的室内鞋才对啊。」

沙月冷静分析。

其中一个女生说着「我去告诉老师」，朝教职员室走去。只是，后来又有人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停下脚步的人愈来愈多，事情逐渐有闹大的感觉。

「偷别人的鞋子干么。」

「城户的鞋子可是『翔足』喔。」

野吕一副比城户还紧张的样子。

所谓的「翔足」，是一款受欢迎的球鞋，广告宣称只要穿上这双鞋就能跑得更快。每到运动会的季节，镇上超市里的鞋店都会卖到缺货。

因为是受欢迎的鞋款，野吕似乎认为这是城户鞋子被偷走的原因。

「不就只是双运动鞋吗？就算这附近买不到，上网也能买，有必要偷吗？」

我虽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事实是大家分头找了其他鞋柜也没找到城户的运动鞋。看来，绝对是被谁拿走了。

城户虽然嗓门大，从来没听说她跟谁交恶，也没被霸凌过。

这时，众人之间不知道谁开口说：

「如果是偷来穿的话，小偷的脚应该跟城户一样大？」

大家都露出赫然领悟的表情，朝城户望去。

城户是班上最矮的女生，脚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可不多。

「班上第二矮的人是……」

「是畑吧？」

我情不自禁环顾四周。和沙月四目相接，应该不是巧合。

几个擅长运动的男生很快找出美奈的鞋柜，擅自打开。众人一阵紧张，里面没有大家正在找的「翔足」，只有一双看似穿了很久，都已经褪色的鞋子。是美奈自己的运动鞋。可是——

「她果然跟城户穿相同尺寸。」

那个男生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说。

「你们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美奈的声音，我不由得挺直背脊。回头一看，已经换上体育服的美奈一头雾水抬头望向这边。正巧此时上课钟声响起。

「好了，所有人都去操场整队。」

接到刚才那个女生通知赶来的老师催促大家离开。可是，朝操场移动的众人视线，直到最后都在偷看正换穿运动鞋的美奈。

结果，那堂体育课，城户只能在旁边看。

一边练习着比赛前的整队和入场典礼等枯燥的项目，耳边不时传来班上同学关于运动鞋被偷一事的揣测。

——和城户脚一样大的只有畑了啦。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穿上「翔足」就能跑得快？毕竟练习时都在扯后腿。

——我有一次放学后，在东通商店街那边看过畑喔。

——那条破烂商店街？

——那家伙家里是不是很穷啊？

窃窃私语的声音刺入心中。

光听就教人不悦，更讨厌什么都不说的自己。唯一庆幸的是，美奈正好在比较远的地方，应该没有听见。

结果，那天放学前的班会上，老师说城户的鞋子在低年级小校舍后面的空地找到了。

「就算是恶作剧，怎么能乱丢朋友爱惜的鞋子呢，老师觉得很遗憾。更别说你们都六年级了，竟然还会引起这种问题，太教人难过了。」

老师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愤怒，听起来简直就像确定偷鞋子的人在班上。大概是因为，万一家长比较啰唆的话，他说不定还得去跟对方解释赔偿或是否有霸凌等问题。

正常来说，偷鞋子的也很可能是别班或其他学年的学生啊。

可是，或许因为老师不惜动用放学前班会时间也要发表这番不讲道理的说教，现在班上同学怀疑的矛头都指向美奈了。

美奈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如往常顶着读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默默望着前方。推理时动不动就提出犀利意见的她，不可能没察觉班上的氛围。

无论如何都不说吗？美奈。

保持缄默到底的美奈，像在身边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孤立于教室之中。看到这一幕，我觉得胸口紧得好难受。

同时，我也发现。现在我正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

——我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帮她说句话呢？

放学后，因为沙月忽然想起家里有事，我们临时决定中止制作壁报，各自回家。我在想，城户鞋子被偷的骚动过后，沙月或许不想让美奈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才会故意这么说吧。

因此，我久违地和高辻、樋上一起回家。

我们聊着流行的《少年JUMP》漫画、最近发现的有趣影片频道，以及上国中后要拜托父母买手机的计划。和这几年一样，都是些老实说可有可无，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话题。

出现尸体或隐藏谜团的怪谈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交谈之中，对我而言，和他们两人混在一起，就像泡温水澡发呆一样，打从心底感到放松。

进入第二学期，和沙月及美奈一起行动时的我，总有点绷紧神经。和高辻、樋上这两个知心伙伴在一起的时间，现在甚至令我有些怀念。

途中经过一条大的三叉路，前方出现三个刚才快我们一步回家的同学。

是以莲为中心的小圈圈。在三叉路口跟一个同学道别后，他们似乎站在那边闲聊。

原本打算随口搭几句话就离开，莲却叫住了我们。

「木岛，你居然能跟那种家伙在一起。」

他说的应该是美奈。早在今天鞋子失窃前，热爱运动的莲就对美奈的练习态度很不满了。

「和那种明显打混摸鱼的人一起做壁报，不会很痛苦吗？」

「因为她在布告栏小组活动时表现很正常嘛。」

我下意识用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话方式。拜班级壁报之赐，我在班上的评价虽然变高了，讽刺的是，壁报现在却把我和美奈绑在一起。我拼命想着要怎么说，才不会惹莲不开心，并说出无损美奈形象的回应。

「或许她真的很讨厌跑步，压力大到把身体弄坏了？」

「我不是在责备跑不快的人喔。竞赛这种事本来就一定有输有赢，可是，在大家为了最后一次运动会团结一心时，畑却破坏这种气氛，那就不应该了吧？老实说，她如果愿意跟大家商量，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帮她，畑那家伙却连这也不愿意，太莫名其妙了啊。」

向来受同学欢迎的莲，自然擅长博取众人支持的说话方式。事实上，他说得也有道理，我除了点头之外，无法有其他反应。

把我的点头视为赞同，莲咧嘴一笑。

「木岛，你不如干脆罢工，别做班级壁报了？这样畑那家伙就能明白我们的心情了吧。」

「不行不行，那样的话，沙——波多野会打飞我。」

莲他们笑着说「说得也是」。

同时，我却感到一阵愕然。

——我刚才拿沙月来当借口了。

壁报是我自己喜欢才做的——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别说好好保护美奈了，为了不跟班上的人气王起冲突，我甚至还拿沙月出来当挡箭牌。我说的话里没有我自己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主动想当布告栏股长啊。

总觉得，成为布告栏股长后累积的挑战与自信，在这一瞬间无声崩坏。

对我内心的纠结浑然未觉，莲他们又嘻嘻哈哈地说：

「继续这样下去，除了畑之外，班上所有人的鞋子会不会全都不见啊？这么一来，畑就可能跑赢了。不，我看倒也未必。因为那家伙的鞋子都快穿到破洞了——」

话语声戛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笨重的撞击声。

莲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们全都看傻了眼。

高辻他，揍了莲。

说是揍，其实只是用拳头压在他身上，并不是很帅的一击。

「你做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莲揪住高辻的领子，瞬间两人就扭成一团跌在地上。这时，我们其他人才赶紧一边喊着「住手住手」、「两人都放开啦」，一边阻止他们动手。

我第一次看到高辻这么生气，他怒气冲冲地抓住莲的衬衫领口，说什么都不放手。我们四个人一起拉他，好不容易把他拉开，他却坚持不说揍人的理由，也不道歉。

「喂，你倒是说话啊！」

被两个同学抓住的莲狠狠瞪着高辻，路过的女同学朝这边投以好奇的视线。看到她们，莲才转身丢下一句「给我记住」。

我们为了跟莲他们走不同路，特地绕了远路回家。

事情为何变成这样，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少了其他同学的眼光后，樋上才代替始终沉默不语的高辻告诉我：

「这家伙，他喜欢畑啦。」

我的震惊不亚于看到高辻揍莲的那一刻。

「是喔！」

高辻没有否认，盯着自己刚才出拳的右手看。眼神像在看什么碰巧捡到的少见石头。

我完全没发现。早在美奈转学来之前，高辻对我而言已是平凡无奇日常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知道。」

高辻甩甩头，仿佛真的不知道。

「这算喜欢吗？刚才我只是一时火大就动手了。」

怒火攻心就揍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对方说了过分的话，用言语反驳就行了。

明知如此，面对高辻，我仍无法不感到挫败。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或许方法是错的，美奈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开心。可是，那个瞬间，我确实得救了。

本该是枯燥乏味，平凡无奇，毫无新鲜感的日常生活。

我透过分析真理姐命案来试图突破的东西，高辻轻易就颠覆了。

明明没动手打人也没被打，我却觉得自己好悲哀。

原本担心高辻因为这件事被老师骂，或高辻在班上的立场因此恶化，结果是我想太多了。

观察教室里的情形，莲似乎有把昨天的事告诉交情好的那群男生，但他们除了对高辻视若无睹外，好像也没打算报复的意思。

「隔天我有跟莲道歉了。」

高辻这么说。一方面或许是莲接受了高辻的道歉，另一方面，这个结果大概也和莲是班上领导人物，向来标榜自己个性「开朗活泼」有关。无论运动或玩，莲本来就有够多一显身手的机会和地位，煽动同学霸凌高辻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再说，莲也不是笨蛋。一旦把事情闹大，高辻揍他的理由将随之浮上台面。当时他批评美奈的那些话并不得体，这点看来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就这样，高辻的暴力事件在美奈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束，只有我内心留下一个硬疙瘩。

星期六是我们聚集在魔女家讨论的日子。我带着一项新消息过去告诉她们。

前一天晚上，鬼兄弟去自杀水坝探险的影片，比预期更早发布了。

三人到齐，一如往常在桌上放了红茶，准备进入今天正题的〈山姥村〉前，我率先开口：

「那个影片上传了喔。不如我们先看一下影片，应该能掌握自杀水坝的状况。」

用沙月的手机就能看影片，我们把手机竖放在装点心的篮子里，并肩盯着画面。

影片标题是《召唤自杀者！灵异水坝恐怖的公用电话！》缩图是鬼兄弟两人战战兢兢看着镜头的模样。

老实说，光看这标题，我就知道这次的影片大概没拍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了。平常就有在看灵异影片的我，大概从标题怎么下、缩图怎么拍就看得出影片的惊人程度。要是真的拍到可能是灵异现象的东西，或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标题多半会使用「清楚拍到！」或「真正的惊悚影像！」等斩钉截铁的字眼。反过来说，没拍到什么的时候，为了吸引观众的兴趣，就会使用「○○逃亡」、「这太扯了」之类煽情的词汇。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泼沙月和美奈冷水，总之默默一起看影片。

「大家好！我们是灵异潜入兄弟，又称鬼兄弟！」

首先是双人组合鬼兄弟的固定敬礼姿势，接着便开始对观众说明——我提供的——自杀水坝怪谈，同时，摄影机拍摄起他们在水坝周围游走的样子。一如怪谈中提到的，水坝四周灯光不多，取水口和环坝道路的相对位置很难看得清楚。即使如此，两人仍沿河川靠近水坝，拍到浮现黑暗中那座亮晃晃的公用电话亭。

「就是那个吧！」「哇，好恐怖！」

两人一边发出怪叫，一边走到电话亭边观察。

气氛虽然没有真理姐怪谈中描绘得那么吓人，电话亭四面墙上确实写满了大量电话号码，各种大小的笔迹都有，或许也有来试胆的人为了纪念写下吧。

「根据观众提供的资讯，这里面应该有拨打后听得到自杀者声音的号码。」

鬼兄弟为了验证，找寻起怪谈中出现的电话号码。然而，找不到怪谈中写在电话上方的916-7062，只能随便选个号码打打看。

不过，第一通拨的号码转接「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的语音，第二通和第三通都是之前来探险的年轻人留下的号码。鬼兄弟分别和对方在电话里谈笑了几句。

接下来是鬼兄弟影片中的固定单元「单人灵异验证」，只留下弟弟在电话亭里，一个人度过一小时。虽然他说了些听见山林方向传来动物叫声或感受到视线之类的话，影片本身果然和我最初预料一样，并未拍到什么值得一看的画面。

「哎呀，果然感觉得到有什么呢，气氛很诡异。」

两人再次站在镜头前，互相附和着。整体而言，这次的影片还是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

「那是汽车吗？」

弟弟指向山路，一个看似车头灯的光点正在靠近。

黑暗中看不清楚，那辆车似乎停在水坝前，光点消失后，隐约听见车门打开和关闭声。

「那个人也是来试胆的吗？」

「不如采访一下对方吧。」

说着，两人将镜头朝向从车子那边走过来的人。此时，画面上打出一行文字：

——这个时候，摄影器材发生难以解释的现象！

接着，整个画面布满红色与黑色的直线，完全看不出拍到什么。器材故障了吗？

声音的部分勉强收录到，只是听起来断断续续。

「你——这个水坝——吗？」

「对——难道——吗？」

「我们是——兄弟——调查——观众——」

〈……〉

只能听见一部分夹杂着杂音的声音，不过那也大约十秒就结束了。再次出现在画面中的鬼兄弟两人，已经站在一间看似剪接室的房间里面。

「那时，我们跟一个自己去试胆的年轻男人聊了一下，也拍了纪念影片。可是，后来确认内容时，正如刚才各位看到的那样，影片途中就坏掉了。」

「如果是整段影片都坏掉的话还能理解，从中间开始故障，不觉得很奇怪吗？」

「对了还有，后来想想，我们觉得那个男生说他自己一个人去试胆也有点怪，他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后背包，不只如此——」

「最后那段杂音，起初以为是单纯噪音，后来增强音量确认后，发现录到这样的声音。」

画面再次转暗，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最后，当鬼兄弟说「我们是——兄弟——调查——观众——」时，录到一个喃喃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

〈你们、看得到、我吗？〉

「那种东西，只要加上字幕强调，想听成什么都可以硬掰吧。」

影片结束后，沙月先下手为强地说。

我想反驳的话太多，但正如沙月所说，网络上确实充满用同样方式处理，强调「录到灵的声音」的影片，我也早就看得很烦了。

「可是，影片也没错，只有一部分影像坏掉的确很奇怪。」

我还是这么试着辩解。

「那为什么坏掉的不是拍电话亭或水坝的时候，而是拍人的时候呢？」

沙月的质疑又让我沉默了。

「水坝和电话亭本身都没什么问题呢。」

美奈说。

「要说有什么和怪谈内容互相矛盾的地方，就是电话亭里没有916-7062这个号码。」

小心起见，我们还暂停影片检查，电话机上确实找不到类似的电话号码。这显然与怪谈内容不一样，果然是应该注意的线索吗？

然而，这个号码到底代表什么，我们依然不清楚。

是地址？还是显示水坝面积或深度的数字？又或者是水坝竣工的年月日……？

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终究没找到符合数字的资讯。

鬼兄弟拍的这个影片点阅率也很普通，目前已经发布十二小时，只有两万多个点阅。一些比较积极的粉丝开始留言了。

我不经意地浏览留言，被其中一条吸引了视线。

——鬼兄弟说的奥乡镇七大怪谈，跟这部影片介绍的一样吗？

这句话的后面，还贴上一个连结。点过去一看，是另外一部影片，标题只有「怪谈」两字。

整个影片只是把文章放在黑底上，由下往上移动而已，最近已经很少看到这么简陋的影片，没耐性的观众大概马上就滑掉了吧。然而——

「等等，你们来看！」

我难掩激动地大喊。总长十二分钟的影片，流过画面的共有六个怪谈，内容一字一句都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一模一样。

「这什么？」

沙月她们凑上来看，皱起眉头。

这部影片上传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们甚至不用确认，马上明白就是真理姐过世那天。

若真理姐是在进入二十六日前不久过世的话——

「这部影片，会是真理姐死前上传的吗？」

沙月语气有些困惑。

这么粗糙的影片，只要有电脑里的文字档，轻易就能剪辑得出来。影片标题只有笼统的「怪谈」两字，难怪过去我们用「奥乡镇七大怪谈」搜寻时，没找到这个影片。

过了一会儿，美奈开口说道：

「真理姐写下七大怪谈的目的，果然不只是要给沙月或其他家人亲友看，而是想让世人都能看见。」

只是，从标题和内容都这么简陋看来，这部影片的目标也不是所谓「爆红」或「广传」。话虽如此，未免太过简陋了。

我们三人把这部影片从头看到尾，没从中发现什么。

渐渐地，我们之间的对话愈来愈少，不是在屋内发呆，就是频频做出拿起空杯等无意义的举动。最可靠的美奈反复重看那部影片，焦躁地抖起脚来。

在解开怪谈谜团这件事上，我们是第一次苦苦奋战到这个地步。

不，应该说之前反而太顺利了。毕竟，我们只是三个住在乡下地方的小学六年级生啊。

我朝魔女投以求助眼神，她却像是睡着，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眼睛闭着露出安详的表情，没有要对我们的讨论置喙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沙月激励我们说：

「也是会有遇到这种状况的日子啦。真理姐还留下了其他怪谈，就跟上次我们讨论过的一样，自杀水坝的事先放一边，继续讨论下一个〈山姥村〉的怪谈吧。说不定有什么新发现。」

这种感觉就像考试时跳过答不出来的问题，总教人有些坐立难安。可是，继续原地踏步也不是办法。

我们点头同意沙月的提议，读起了下一个怪谈。

〈山姥村〉

小时候，如今已经过世的祖母告诉过我一件事。

大概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吧，祖父的哥哥过世，我们去参加葬礼。我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祖母就牵着我的手，走到洗手台前说：

「○○（我的名字），在这种场合要尽可能看前面或低头看下面，别看旁边的人。」

我问「为什么」，她就说了山姥村的事给我听。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村庄里有一对感情很差的婆媳。那一家人是地主，拥有大片土地，过着富裕的生活。可是，婆婆年纪愈大愈难相处，对孩子或仆人都很严苛，就连家人也逐渐疏远她。

某个冬天的夜晚，看到婆婆吃过晚餐，媳妇说最近拿到一瓶罕见的好酒，问婆婆要不要喝。

「这么高级的酒，怎么来的？」

「邻居送的。今天这么冷，喝点温酒暖身应该很不错。」

「难得你这么口齿伶俐，那就喝吧。」

就这样，媳妇把婆婆灌到烂醉，确认婆婆熟睡后，叫雇用的山民们把婆婆扛到深山里丢弃。

三天后，冻死的婆婆被找到时，向来平静的村子仿佛遇上晴天霹雳般，掀起了一阵骚动。不过，向村人解释是一场意外后，葬礼总算顺利完成了。

「哎呀，这下家里就太平了。谁都不用担心被苛待了。」

正当媳妇松了一口气时，她的儿子说：

「对了妈妈，葬礼上有个陌生孩子，那是谁啊？他站在房间角落，紧盯着棺材看。我也问了其他人，但是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

媳妇想不出那是谁。村里的人联袂前来参加葬礼，自己也没有招待到每一个人，不记得看过儿子说的小孩。

「长什么样子？」

「我就是想不太起来了。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记得。」

结果，只能当作是哪个亲戚带了小孩来参加葬礼。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后，说这番话的儿子发了原因不明的高烧，就这样病死了。

再过一星期，媳妇自己也在浴室溺毙。一周后，轮到其他亲人上吊自杀。

地主家每星期都在办丧事，穿黑衣吊唁的村人络绎不绝。

在这样的状况下，村人之间流传起了一个谣言。那就是，葬礼上似乎会混进一个不相干的人。最可怕的是，这阵子死掉的人都曾目睹那个神秘人物。

根据不知名人士的证词，神秘人物的外表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女人，有时是男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小孩。

很快地，婆婆死亡的真相从参与其中的人嘴里泄漏出来，村人开始谣传那个神秘人物是婆婆的冤魂变的，也有人说是死神。消息传到村外，其他村子的人恐惧地称这里为「山姥村」。之后仍持续有人在葬礼上看到神秘人物，每次举行新的葬礼，村人就担心自己会不会遇上不幸，参加葬礼的人愈来愈少。

从婆婆的葬礼算起的一年后，这个村子的人不再举行葬礼了。

最后一个牺牲者，是主持葬礼的寺院和尚。

听祖母说完这个故事后，我答应她，不会在葬礼上看任何人。

祖母牵着我回到葬仪场，聚集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气氛很热闹。

这时，祖父看到我们，走过来问祖母：

「嗳，单独站在那里的孩子是谁家小孩？他跟我说『下个轮到你了』，什么意思啊？」

听到这个，祖母立刻捂住我的眼睛。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所谓热水过喉就忘了烫，葬礼结束，恢复日常生活后，祖母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也把她告诉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十天后，祖父开着小货车摔下山崖死去时，我才又想起来。

这个〈山姥村〉，比前面几个怪谈都要麻烦。

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故事发生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怪谈里只写了『很久很久以前』和『某个村庄』，这样我们就算想去当地调查也没辙。」

沙月苦恼地说。

自杀水坝的怪谈也好，这次的怪谈也罢，怪谈里的谜团似乎是一次比一次难解。

「与其说是与灵异景点相关的怪谈，这次的写法，更像是什么民间传说。」

听到我这么嘟哝，美奈抬起头。

「这会不会真的是民间传说啊？」

「什么意思？」

「我在想，会不会有哪本书里能找到正式的故事。」

大概认为美奈的想法有道理，沙月托着下巴思索。

「之前都是去怪谈发生的地方寻找矛盾点，这次或许是正式故事和怪谈之间有不同地方？」

因为这个方法马上就能执行，沙月立刻用手机查了「山姥村」。然而，只找到一部叫《山姥OF·THE·DEAD》的电影。

「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看了一下电影大纲，内容和我们追查的怪谈完全不符，讲的是某天镇上的老太婆忽然发狂，袭击主角一行人的故事，感觉就是一部低成本电影，满分五分的观众评价也只拿到二点三分。

「应该不是。」

我如此断言。

这时，美奈转向坐在房间一隅椅子上休息的魔女问：

「魔女，你听过这类故事吗？」

「没印象耶，我只看推理小说，跟怪谈不熟。」

「这样啊，那我再去图书馆查。」

听到美奈这么说，魔女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对于图书馆变成美奈考虑的事，她似乎很欣慰。

「话说回来，这种感觉好恼人喔。继〈自杀水坝的孩子〉之后，〈山姥村〉的调查也迟迟没有进展。怪谈这边遇到瓶颈，现实事件——『泥子手之会』那边要是能有点进度就好了。」

听到这个，沙月举手说「我有个意见」。

「关于『泥子手之会』的群组，我还是想找出那些成员到底是谁，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这时，我注意到了这个成员。」

沙月指着「泥子手之会」群组里最长的那个名字「2tu0ba2ki2」。其他人不是「jjoker」就是「字幕」，都像随便选个单字来用，只有这个人的名字特别长，引人注目。

「这个帐号名怎么了吗？」

「这个正确来说不是帐号名，应该说是昵称。在应用程式里注册帐号后，进入设定画面就能自由更换昵称。」

这些事，刚开始用通讯程式的我或连智慧型手机都没有的美奈当然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个方便称呼的绰号而已。可是，不知为何，这个人却用了这么复杂的字母和数字排列成昵称。」

「是不是不想被搜寻到，才刻意用复杂的字母和数字组成啊？比方说，假如我用『悠介』当昵称，就可能碰巧被班上同学认出来吧？『泥子手之会』既然是为了商讨秘密而建立的群组，成员或许会想避免招摇醒目。」

然而，沙月却摇了摇头。

「这个通讯应用程式无法靠昵称搜寻对象，能用来搜寻的只有注册时用的电话号码和ID，不然就得直接读取对方的QR Code。」

「ID是哪个？」

「要去设定画面设定才有，悠介你没设定过对吧？」

我在加沙月好友的时候，还搞不清楚怎么用这个通讯程式，是先用电邮把我的电话号码传给她，由她透过号码加我好友，之后再教我怎么使用，过程中没接触到ID。

「这个应用程式和手机通讯录连动，所以的确可能因为电话号码被认出。可是，这支旧款iPhone是只用来和伙伴联络的预付卡手机，不用担心这件事。不过……这么一来，更没理由取那种无意义的昵称了——我猜，这个人可能不太熟网络社群怎么玩。我自己因为父母是律师，才会学到关于个资外流或诈骗简讯之类的知识，一般人对ID啦、帐号啦、密码这些东西不太熟悉也是很正常的事。」

嗯，就像我这样。

「那么，这个发现对搜查有什么帮助吗？」

「如果这个人也有用其他网络社群的话，或许能在哪里找到具有相同特征的字母与数字排出的代号。」

我和美奈同时发出「喔喔」的赞叹。不愧是精通网络社群的沙月。

于是，沙月马上拿起手机，上了几个日本较多人使用的网络社群，搜寻有没有人使用「2tu0ba2ki2」这个代号。

「……没有耶。」

过一会，沙月沮丧地说。她找了三种不同的网络社群，都没找到使用这个帐号的人。

就不知道是使用了其他帐号，还是对方根本没在玩网络社群。

「也是啦，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嘛。」

我安慰提出这个想法的沙月，一旁的美奈则喃喃低语道：

「2、0……2。」

「什么？」

「这个『2tu0ba2ki2』啊，好像是把一组数字和一组英文字母交错着排列耶。」

我拉长脖子去看放在桌上的笔记，美奈接过沙月手中的笔，写下几个字。

「数字和英文字母分别是『2022』和『tubaki』。」

「真的耶。『2022』会是直接指西元二○二二年吗，『tubaki』是山茶花？」

注：日文山茶花的罗马拼音为tubaki。

我曾听说设定密码时，可以像这样用两种符号交错混合，就能做出强度高的密码。这个人或许是把两个对自己来说好记的词汇组合起来了。

沙月赞同美奈的想法。

「考虑到以预付卡用iPhone的使用期限，应该一年会换一次手机。真理姐遇害正是二○二二的事，会不会是直接把那一年的数字拿来用了？」

「那么，如果这个人是在另一年开始使用网络社群的话……」

「数字的部分说不定可以换成『2019』或『2021』！我们头脑真好！」

兴奋的沙月想跟我们击掌，美奈有点吓到，但仍回应了她。沙月再次用换过数字的帐号开始一一搜寻。

从「2010」输入到「2022」都找不到，接着开始试着把「tubaki」换掉。如果这个指山茶花，那么同为三个音节的樱花或杜鹃也都有可能。

为了避免遗漏，沙月每试过一种组合，美奈就把那写进笔记本。

过了一小时，笔记本上已经有超过一百种排列组合，沙月这才停手。

「这个也不是。」

我们都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抱歉，还以为这个可能性很高的。」

「确实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啊。」

到「用一组数字和一组字母组合成帐号」为止，我认为应该没想错。

或许，这个人只在「泥子手之会」的群组里才使用这样的方式，其他私人网络社群中又改成其他词汇了。在没有确切线索的情况下继续找，只是没完没了而已。

「对了魔女，我可以借这个小说家的别本书来看吗？」

沙月的门禁时间快到了，我们结束讨论，美奈站起来，转头问坐在后面和式椅上的魔女。顺带一提，这张和式椅感觉更像一张单人沙发，蓬松柔软的座垫看起来很舒服，每次魔女想休息时，就会灵活地从轮椅移动到这张椅子上。

看着美奈手上的书，魔女说：

「可以是可以，那是我以前读的书，在二楼书柜。现在二楼只有来帮忙做家事的人好几个月才上去打扫一次，很脏喔。」

「没问题。」

看美奈答得这么快，魔女一边苦笑，一边告诉美奈她想找的那本书在哪个房间的哪个书柜第几层。魔女自从开始轮椅生活后就无法上二楼，描述起来却像最近才刚看过那本书似的。

「美奈的身高大概拿不到，沙月陪她上去吧。」

沙月点头说「我们走吧，美奈」，两人便一起上楼了。

我没见过这个家的二楼，正想着是不是自己也上去时，魔女说：

「你和沙月都怪怪的喔。」

「咦？怪怪的？」

「虽然只有一点，但你们好像比平常更顾虑美奈。」

一针见血，不愧是魔女。我不记得自己有对美奈说奇怪的话，却瞒不过魔女的眼睛。

「其实，在学校——」

我一边注意两人是否下楼了，一边把美奈最近在学校被众人排挤，以及城户鞋子被偷的事，还有我和沙月烦恼着该怎么跟美奈说的事告诉魔女。

「就算想解决，美奈自己似乎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所以也没找你们两人商量，是吗？」

「嗯……不知道美奈到底是生气还是不想提，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以为魔女和一般大人不一样，或许能教我们什么解决方法。没想到，魔女一点也不担心，干脆整个人躺进椅背里说：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跟沙月开始交往，面对美奈才这么尴尬呢。」

「才、才不是那样咧！」

见我慌张得手忙脚乱，魔女露出促狭的微笑。

「别人在想什么本来就无法全盘得知。何况，说不定只是你们自己觉得事情看上去很难解决，其实好几桩难以理解的事，最后都归结在同一个原因喔。」

归结在同一个原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在思考魔女话中的意思，就听到从二楼下来的脚步声了。

看到她们两人，我心想，咦？

相较于顺利找到那本旧书而兴高采烈的美奈，沙月像是对什么感到苦恼，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

「嗯……没事。」

不干不脆的回应，很不像沙月的作风。

「你们两个回去前记得把脚底擦干净。」

听到魔女这么说，两人都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抬起腿来查看脚底，这才发现厚厚的灰尘，把袜子底下都染成鼠灰色了。

或许因为今天的讨论没有太大进展，回家路上大家都没说什么话。

我努力想找话题，可是如果要聊学校的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剩下不到一星期的运动会。在美奈面前，我不想提起这个。沙月大概也有相同想法，从刚才就一直自言自语「变冷了」、「天黑了，好快喔」之类的话，彼此都找不到适当的话题。

就因为我和沙月这副德性，走着走着，美奈干脆翻阅起刚才借来的小说了。

沙月拉拉我的外套肩膀，刻意放慢脚步，拉开和美奈的距离，小声地说：

「刚才我问了美奈关于城户鞋子被偷的事，几乎什么也没问出来。她只说自己没偷，也不觉得在班上待得难受，要我别担心。」

她说两人去二楼时的事吧。

班上和美奈关系最好的肯定是我们两个，沙月和她更同为女生。如果连对沙月也一样什么都不说的话，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得知美奈内心在想什么了。

但我也不认为这样下去没关系。

美奈的心看似靠近，其实离得很远，我犹豫着是否该硬闯进去。

这时，一个提着白色购物袋的大叔，从道路左侧的超市走出来。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从面前走过去的我们。正当我升起一股警戒心时——

「美奈？」

大叔这么一喊，美奈抬起头。

「爸爸。」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美奈身为一个「女儿」时的语气。

「你要去上班了吗？」

「对，回家记得把门窗关好，别太晚睡喔。」

大叔身材瘦削，脸上冒出胡碴，仔细看，发现他还有双温柔的眼睛。白色购物袋里，看得出装宝特瓶装茶和饭团。

「你们应该是布告栏小组的朋友吧？最近常跟我们美奈在一起。」

这时，沙月先自我介绍「我叫波多野沙月」，我也跟着报上名字。大叔笑着说「太好了」。

「最近常听我们家美奈说起布告栏小组的活动。第一学期时，她几乎不提学校里的事，我原本很担心。以后也请你们多多照顾她了。」

大叔跨上停在路边的脚踏车，挥挥手就骑走了。

这时间去上夜班。利用短短时间喝茶吃饭团果腹。叮嘱美奈在家关好门窗。

将这些资讯结合起来，不难想像美奈家中只有她和父亲两人，这样的生活，个中滋味是我和沙月无法体会的。

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得知我和沙月始终不得而知的美奈私事。于是，美奈用一副像把手上无用的牌丢出去似地口吻坦白：「爸妈离婚了，我们才搬来这里。」

「我爸妈原本感情就称不上好，之前爸爸任职的公司又破产，就说那趁此机会也让这个家从头来过吧。」

我绞尽了脑汁，仍只挤得出一句「这样啊」。

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安慰或同情的话语——总觉得美奈的声音透露着这个讯息。

「我爸有爱操心的个性，老是在道歉，其实我还满喜欢来这个镇上之后的生活呢。」

这个我爸满嘴怨叹，总说「没有未来可言」的城镇。这个到了明年沙月就要离开的城镇。美奈却说她「满喜欢的」。听到这个，与其说是高兴，我更觉得想哭。

唯一明白的是，美奈一定没把运动会练习的事和城户鞋子被偷的事告诉大叔。否则，大叔刚才不会用那么安心的表情跟我们说话。

该怎么做，才能把占据我与沙月内心的不安传达给美奈呢。

星期一下起雨来了。天色虽然阴沉昏暗，最近一直困扰我的身体不适却像骗人似完全消失，我踩着轻快脚步走向学校。十月剩不到一星期了，尽可能想在这星期内完成班级壁报的第三辑。

午休时间，美奈拿着一本书，叫我和沙月过去。书名是《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上次讨论的时候，决定先调查〈山姥村〉的怪谈，美奈就去图书馆借了将地方上古老怪谈集结成册的这本书。书年代久远，书页泛黄，散发一股学校图书室那种浓浓的纸张味。

「书里有提到〈山姥村〉的怪谈喔。可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我马上就理解美奈为何这么说了。

这本书里，符合我们寻找目标的，是一篇「变成山姥的婆婆」。

内容几乎和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谈一样，说得更正确一点，和怪谈中第一人称的角色从祖母那里听到的故事几乎一样，之后的情节则是整个家族受到被人放置深山见死不救的婆婆诅咒，接二连三死去的经过。

然而，书中对地点及时期的叙述，也只有「从前从前、某个村庄」。

「这样的话，还是无法到现场调查。」

「不过，也有个小发现喔。」

沙月对失望的我说。

「在真理姐的〈山姥村〉中，接连死去的都是在葬礼上目睹神秘人物的人，『变成山姥的婆婆』里却没出现这个神秘人物。只说人们接连死去而已。」

真理姐为什么要加上原创要素？或许这个怪谈也综合了好几种版本的故事，她是拿另一个故事的背景来使用了吗？

这时，热闹的教室里，一个特别宏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嗳嗳嗳，布告栏小组的三位！」

是城户，还有总是跟她在一起的野吕。

前几天的偷鞋事件掠过脑海。

朝城户脚下一看，她穿着恢复干净的「翔足」。

「你们在开会讨论下次的壁报？如果是的话，有件事一定得让你们听听！」

美奈因为那件事被怀疑是小偷，至今班上同学都还没有完全相信她的清白，没想到，当事人城户却像这样来找我们聊天。

沙月一定也跟我有一样想法，但她完全没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笑地反问：

「什么事？」

「壁报第一辑不是有把七大——其实只有六大怪谈的标题写出来吗？是跟其中那个〈山姥村〉可能有关的事喔。不过，要讲的人不是我，是野吕啦！」

说着，城户把个子比自己高大的野吕往前推。文静的野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双手放在前方扭捏了半天，才盯着我们中间的课桌说：

「那个，其实也不是我的事，是亲戚的事啦。差不多五年前，发生过奇怪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怪谈真的有关，你们真的要听吗？」

「当然，说来听听。」

听沙月如此回答，野吕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我有很多亲戚住在奥乡镇。五年前，奶奶的姐姐过世，举行了一场葬礼。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看到大家都穿黑衣，觉得很稀奇，拈香的时候还兴奋得被大人骂了。」

教室里明明很吵，野吕安静的声音却不知为何听得很清楚。

「所以，过了一星期左右，得知又要去参加葬礼时，我满脑子都是『这次一定要好好守规矩』。不过，当时爸爸和妈妈表情都很严肃，连我也感觉得到出了大事。」

「这次是谁过世了呢？」沙月问。

「抱歉，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远房亲戚吧。只是又过了几天，家里再度接到办丧事的联络，这次过世的是我也熟悉的亲戚，爸爸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当天晚上妈妈打了很多电话通知亲戚，几天后，亲戚们聚集在奶奶家，好像在讨论事情。包括我在内的小孩都被赶去外面，不知道大人谈了什么，只知道好像还有另一个亲戚和伯父同一时期过世。」

换句话说，面临了同一个家族里必须同时办两场丧事的事态。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讨论的结果，之后很多亲戚仓促搬离奥乡镇，渐渐地，我家也没再接到办丧事的通知了。」

「留下的人总算是得救了吗……」

「嗯，可是……」

野吕像是害怕受责备，窥伺着我们的脸色。

「我们家从以前就常去寺院参拜，不限盂兰盆节或过年，而且是全家出动。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诅咒或远离灾祸，可是之前爷爷偷偷告诉我——」

——最后被死神带走的，是那间寺院的住持。

「我问他，『死神是什么』，结果他说——」

——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啊，每次都会有个陌生人混进葬礼。可是，一旦发现那个人就会死。那个人就是死神。最后的最后，害住持也遇上死神，真的很过意不去。

美奈望向我们，欲言又止。

出现在葬礼上的「死神」，跟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谈一模一样。

还有另一点吸引了我的注意。

「野吕，你知道那个过世的住持是哪间寺院的人吗？」

「当然，去参拜的时候我也会一起去。是寺院通上的明光寺住持喔。」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位和尚，曾说上一代过世后他才继承了衣钵。没想到，我们的调查会以这种形式串连起来。

「当时的事，在我家一直是不能提的禁忌话题，只是我前阵子正好跟城户说了。」

「没错没错！」

城户像在炫耀自己功劳似挺起胸膛。她这种容易惹麻烦的个性，这次倒是帮了大忙。

这时，我发现每次都抢着发表意见的沙月默不吭声。

「你怎么了？」

「听到刚才的话我才想起来，为什么忘了呢。」

她用错愕的语气说：

「守灵时有在芳名录上签名的人，丧家都会回送谢礼。可是，真理姐的葬礼上，来吊唁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在芳名录上乱写。」

「乱写？不是写错？」

「我也这样想，所以查过了。地址是不存在的地址，名字别说叔叔婶婶了，连真理姐的朋友们都说不认识，甚至问到我这里来呢。」

「感觉好诡异！」

原本只是想提供野吕的事给我们参考，听了事情的发展，城户脸颊都抽搐了。

「该不会真的是死神……」

我话还没说完，沙月立刻摇头。

「我家没有其他亲戚过世，再说……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咦？你没事吧？」

「我不是还站在这里吗？那个人是年轻女人，一点也不像死神。」

「你还记得真清楚。」

都一年前的事了，我佩服起沙月的记忆力。

「其实是因为，那时我认为凶手可能在来吊唁的人里面，就站在接待处附近，一一确认对方的长相和名字，想盯着看有没有谁做出奇怪的举动。一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真理姐的朋友，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前排明明还有位子也不去坐，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看起来像在监视整个葬礼的会场，我才觉得奇怪。」

连对方的行动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是不可能认错了。

「会不会是单纯来看热闹，或是媒体记者跑来采访？」

「畑同学，你说得对，说不定是耶！」

城户指着美奈发出赞叹。

美奈大概不习惯有人这样对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有点好笑。

「不，那个人连奠仪都有准备，单纯来看热闹的话不会做到这地步。至于媒体，我叔叔他们应该都有好好应对才是……」

那个女人潜入真理姐葬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先这样，很期待我们带来的独家情报登上下次的班级壁报喔！」

说着，城户和野吕正要离开，沙月又叫住她们：

「嗳、野吕同学！有件事想问你，虽然已经满久以前了，野吕同学的妈妈曾拿一张类似选举海报的东西来我家，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野吕马上点头说「喔」。

「就是刚才提到的过世亲戚，本来在镇上当议员，还曾出马参选镇长，结果输了。不过，听说这位议员做了很多有益妇女和儿童的事，很受选民欢迎。」

我家酒铺营业到晚上九点，吃晚餐时一家人很难全员到齐。大多是我和妈妈、爷爷一起吃，爸爸在店里顾店，等打烊后再吃。

「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吃饭」。

这是我妈从以前到现在不变的原则。

大人小孩一起吃，才会有人提醒孩子吃更多蔬菜，拿筷子姿势不对时，也才马上有人纠正。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样很烦——直到不久前。

不久前，和美奈的爸爸说过话后，我开始想像美奈家吃晚餐的样子，这才发现，我家的原则并不只是餐桌礼仪这么简单。

「悠介，你在发什么呆，别拿着筷子想事情。」

看，马上就来了。

今天的主菜是我爱吃的糖醋肉丸。虽然放了很多青椒或洋葱等蔬菜，酱汁甜甜酸酸的很好吃，就算要我吃蔬菜也不介意了。

「对了，收到下个月祭典儿童神轿的通知单了喔。」

妈妈从俨然变成置物区的厨房吧台上，拿来一本镇上的公民馆情报志。

祭典就是真理姐被杀时，预定要在运动公园举行的奥神祭。除了大人们裸上半身抬轿的知名「大神轿」，还有一小段让孩子们抬小神轿绕行的时间，称为「儿童神轿」，只要是小学生都可报名参加。去年我报名了，却遇上真理姐的命案而临时停办，如果还想参加的话，今年是最后机会，不过……

「我就不去了。」

沙月一定会说没关系，但要我在真理姐忌日过后马上去扛神轿，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难得可以留下美好回忆耶。」妈妈觉得很可惜，我装没听见，放下筷子翻阅情报志。

里面有公民馆举行的讲座日期、各种地区社团的活动成果报告和预定举行的活动等。最后一页是地方店家及公司的广告。

我在里面看见一位毕业于附近高中的县议员刊登的广告，就试着问妈妈：

「我们班上有个叫野吕的女生，她说有亲戚当过县议员，你认识吗？」

正把自己的餐具拿去流理台放的妈妈停下脚步，抬起视线说：

「喔，野吕先生？他做了满久的议员呢。」

妈妈原本就是这里的人，她说以前每次选举都能看到那人的名字。

「我听说他是很受欢迎的议员？」

「是啊，现在的镇长已经连任五届了吧，做了很久。不过，这位镇长从以前就把重心放在促进产业和经济。问题是我们镇上的景气一年不如一年，于是，重视育儿和教育，致力于支援年轻一辈的野吕先生后来也有出来竞选镇长。」

这么说起来，镇长叫什么名字啊？我一直生活在这个镇上，却连这种基本事情都记不得。

翻到情报志的第一页，找到「镇长的话」专栏。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是尾野上树一。

「当然啰，人家尾野上镇长的父亲也是议员，跟镇上的大头们从以前就是盟友。」

「大头是谁？」

「地方上的企业老板啊、地主啊，还有板东医院的院长也是啊。」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忍不住大起嗓门。

「跟医院有什么关系？」

「板东医院在我们镇上历史悠久，是地区医疗不可或缺的存在，在这么一个老人家愈来愈多的城镇，说医院拥有最大的影响力也不为过喔。」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板东的名字。

「悠介，你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对镇上的政治感兴趣？」

「没有啦，刚好看到问一下而已。」

我装作若无其事，这态度在妈妈眼中反而反效果。她停下洗碗的手，凑上来打量我的脸。

每次这种时候我都认真怀疑，做父母的是不是在某种我们小孩子不知道的机制下，拥有读取孩子内心想法的密技啊？

为了逃避妈妈的视线，我开始读起「镇长的话」专栏。

——或许因为全球规模的温室效应不断加速，近年来，尤其是春天和秋天这两个季节，总是还来不及好好享受，感觉一转眼就过了。今天早上，我看见奥乡镇的镇花——山茶花含苞待放，仿佛也像等不及盛开似的。

这段文字里，有个词汇吸引了我的注意。

「妈，镇花是什么？」

「很多县市或乡镇都有自己的花啊。」

「明明不是当地特产？」

「特产又是另外一回事。从景观或从花朵的姿态联想到好兆头的事物，这些都很重要嘛。其他像是镇树啦、镇鸟啦，有各种代表物喔。」

听到这个，我脑中灵光一闪。

吃过晚餐，回到自己房间，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

上次和沙月她们讨论过「泥子手之会」群组里的那个成员昵称「2tu0ba2ki2」。

我们虽然已经察觉「2022」和「tubaki」是两个分开的词汇，但改成其他花名数字的组合，却搜寻不到类似的帐号或昵称。

可是，如果这个昵称是「2020」年设定的，而「tubaki」来自「镇花」的话，说不定这个人会用镇上其他的代表事物来取帐号名称？

我把自己的想法及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议员的事写成简讯传给沙月，请她方便时联络我。

不知是否时机正好，马上就接到沙月打来的电话。

「悠介，你很厉害嘛，亏你能想到这个！」

我暗自害羞，嘴上仍故作镇定地说：

「我也觉得自己这点子不错。对了，你今天不用补习喔？」

「今天上钢琴课，刚回来。那按照悠介的推理，重点就在镇上还有什么代表物啰？」

「我查了之后，得知奥乡镇还有镇树和镇鸟。树是榉树，鸟是日本树莺。」

之后要做的，就是两人分头试可能的几种组合了。

很快地，手机那头传来沙月「有了！」的欢呼。

「我找到一个『2019』和『keyaki』组成的『2ke0ya1ki9』！」

注：keyaki是榉树的日文罗马拼音。

沙月找到的，是推特上的帐户名称。

这个帐号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公开帐号，但头像放的只是一张营火的照片，也没注明生日和出身等个人资料。发文频率不高，有时好几天都没有发一则贴文。

九月三十日

已经不能继续穿短袖了吗。每年都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帮衣橱换季。

十月二日

久违地和高中时代的朋友见了面。

最近新开的司康店也很好吃。

十月四日

每星期都会录影的连续剧《白银月上》。

在网络上看过感想后，看戏时心情很紧张。

十月五日

打破特别喜欢的马克杯。

除了失去杯子之外，茶只喝到一半就没了，还得打扫干净。真是悲剧。

就像这样，贴文内容也没有具体提到年纪和职业等内容，只是大概看得出她是个女生。这个帐号的跟随者有一百二十四人，每次贴文会按赞的大都不到十个人。看来，与其说是用来和朋友交流，这更像个当日记写的帐号。

至少，「泥子手之会」这种可疑的词汇是一次也没出现过。

「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没发现什么线索呢。」

我怀着沮丧的心情面对萤幕，沙月像看得见我这副模样似地发起飙来。

「喂，别这么快就拔掉脑中的电池啊，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接着，她使出身为律师女儿的丰富知识，开始帮我上课。

——首先，点开这个人的个人资料页面，那里不是有个「回复」的类别吗？按下这个，就能看到其他人回复的内容。

——十月二日的这条贴文，只有一个人转发。我猜应该是跟她一起去吃司康的高中时代友人。接着，我们可以调查这个朋友的帐号。

——看吧，这个朋友是重度的社群网站使用者，贴文内容也都设成公开，不管去哪都不断上传照片，或许可以从这个人这边获取资讯。

——接着，使用右上角的搜寻栏，在这个人的推文里找「2ke0ya1ki9」……用讲的太麻烦了，我这边弄就好。

沙月连珠炮似说完，但她说的内容我连一半也听不懂。

只是，光就贴文和上传的照片看来，这位染着一头浅色波浪鬈发的「朋友」化着精美的妆容，年纪应该比浩哥大，但比妈妈年轻。三十岁左右吧。

「沙月，你好厉害，可以当跟踪狂了。」

「你以为我想当吗！」

接下来，只能隔着手机感受沙月奋斗的氛围。比预期还快，听到她高兴的一声「啊」。

「有了！这两人去年一起外出过，有她们当时拍的照片……唔！」

沙月的声音忽然缩了回去。

「喂，怎么了？」

「这个人……就是我在学校跟你们说的，那个真理姐守灵时来过的人！」

我感到背上有某种冷冷的东西往上爬。

「泥子手之会」的成员去吊唁了真理姐。不只如此，她还谎报身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沙月已经见过「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了。

听见「当」的声音，手机收到沙月传来附有照片的讯息。她把那位「朋友」上传的贴文和照片一起用萤幕撷图的方式存下来了。这好像是她们一年前一起外出的照片。照片中，有着波浪鬈发的「朋友」，和一头及肩黑发、单眼皮，长相颇有英气的女人站在一起。

照片上的文字如下：

——和好姐妹一起出来购物☆今天花了好多钱！顺带一提，好姐妹是在公所工作的公务员……（泪）她请我吃了蛋糕！

「在公所工作的、公务员。」

相较于我愣愣的声音，沙月语气略显兴奋。

「『泥子手之会』的魔掌也伸进镇公所了。野吕亲戚的议员之所以会死，说不定是遭到竞选对手铲除。真理姐被杀也是，她或许被卷入跟整个奥乡镇相关的大麻烦了。」

感觉就像眼前开了一个看不见里面有什么的巨大黑洞，回过神时，我们已经把头伸进去了。起初只是想追查一个杀人凶手，现在似乎变成与整座镇上最有力量的人为敌。

「悠介，你还记得『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怪谈中，最后跑去K家的有哪些人吗？」

听沙月这么一问，我回溯记忆。没记错的话——

「晚安，我是从公所来的。」

「晚安，我是从医院来的。」

「晚安，我是从图书馆来的。」

「晚安，我是从泥子手来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完全明白沙月想说什么。

「那段话，或许是在暗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范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不只真理姐的命案，『泥子手之会』还插手其他许多犯罪事件。就算他们背后有镇上大头撑腰，能毫不曝光地持续这么久吗？该不会连警方内部都有『泥子手之会』的人？」

这么一想，难怪抓不到杀害真理姐的凶手。

不知沙月是否也有同样想法，沉默了一会儿，才用谨慎的语气回应：

「有这个可能。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怪谈里应该也会放进警察才对。从怪谈的内容看来，警察去K家更合情合理，没提到警察反而奇怪。」

一如魔女教我们的，「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

关于「泥子手之会」的势力是否已扩散到警方，这点暂且保留。

更叫我们在意的是，其中有来自「图书馆」的势力。

「图书馆是看书或看报的地方……打资讯战操控镇上居民吗？」

沙月自己也说得不是很肯定。毕竟，图书馆对现代人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地方。别说电视了，现在是网络的时代。

说到图书馆的特征，就是能以借书取代买书。坏人想利用这点做什么呢？脑中浮现的是妈妈经常对我说教的内容。

「要是图书馆不再对外出借书本的话，人们读书的机会就会减少，这么一来，大家的头脑将愈变愈笨……会是这样吗？」

「不读书就等于会变笨的想法，我觉得好像太牵强了。」

沙月这么说。我妈每次对我说教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可是最近，确实有件事让我觉得我妈说的有道理。是什么事来着……

「对了，读〈山姥村〉怪谈时总觉得看不太懂的词汇好多。之前几篇都不会这样啊。」

「例如哪些词汇？」

我从书包里拿出印有〈山姥村〉的影印纸，快速浏览一遍，找出令人在意的词汇。

「比方说这个『联袂前来』。」

「这是个惯用语，指众人同时进退的意思，从上下文大概也知道在讲什么吧。」

「还有『晴天霹雳』跟『口齿伶俐』，这些沙月都听过吗？」

「国中入学考的测验题里出现过。不过，这个『口齿伶俐』好像还真的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只有这篇怪谈里使用了大量的成语和惯用语……你等一下。」

沙月似乎去拿什么东西，感觉暂时离开了手机，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美奈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现在在我手边，书里那篇『变成山姥的婆婆』没有用到刚才的成语和惯用语。真要说的话，就算当初用了，可能会在口耳相传间佚失，换句话说……」

「真理姐出于某种目的，刻意加入了这些成语和惯用语？」

这时，沙月忽然说声「啊、抱歉」就结束了通话。我还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一分钟后，就收到她传来的讯息：「刚才妈妈过来检查我有没有在念书，今天就先讨论到这吧。」

沙月只能利用繁重课业的空档跟我们一起行动。同为小学六年级，拥有实际目标的沙月，和只出于兴趣追查灵异事件的我相比，走在人生道路上的速度似乎完全不同。真希望我至少在这次的调查中派上用场。

重新振奋精神，把注意力放回刚才和沙月讨论的重点——真理姐是否出于某种意图，在怪谈里使用了那些成语和惯用语。这些词汇之间或许有共通之处。我把刚才那几个惯用语抄进笔记本，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毕竟写下来的，只是我不知道意思的几个惯用语。真理姐想表达的事一定不只这些。

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如果不是靠灵光一闪，就得靠特殊知识了。

想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喜欢益智猜谜的朋友。

上课前的教室内，盯着我用丑丑的字写在笔记的惯用语，樋上揉揉鼻子，不一会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这些词汇和书本各部位名称有关！」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樋上左右张望了一下。

「有没有书？最好是比教科书还厚的那种。」

这时，刚好看到沙月，就跟她拿了从美奈那边借来的那本《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顺便趁此机会看看教室里，结果还是没看到美奈。

「书本这个东西啊，其实各部位都有固定名称。像是纸张的边缘，没有上胶或打钉的三个边就称为『切口』，书的上缘称为『天』、下缘称为『地』，靠外侧的切口叫『外切口』，书衣往内折的部位叫『书袖』。」

口、天、衣袖，正好对应「口齿伶俐」、「晴天霹雳」和「联袂前来」的「袂」。原来这些惯用语里隐含了这些名称。

「你是从哪记住这些啊？」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知识派上用场！参加益智问答时，答题的命运往往受因缘际会碰巧记住的知识左右，这就是它好玩的地方！」

樋上的脸因激动而泛红。与书本相关的问题只占所有益智问答题一小部分，由此可知，樋上在日常生活中默默累积的各种杂学知识，肯定还要多出好几百倍。我单纯地为此对这位朋友感到佩服不已。

根据沙月放学后的调查，〈山姥村〉的怪谈除了我们察觉的那几个惯用语，还有其他词汇也和书本的专有名词相关。

「像是胶装书的装订边。对应『热水过喉就忘了烫』这句惯用语。这么冷门的知识，就算是爱书人的美奈大概也不知道吧。」

注：日语中这个部位与「喉」同音。

沙月这么说着，望向一整天都没人坐的美奈座位。美奈感冒请假了。

美奈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逞强硬撑了。只是，昨晚她不在的时候我们那些新发现，要是被美奈知道了，她一定会很不甘心。

「假设这个想法正确，真理姐的目的就是透过〈山姥村〉的怪谈，让看到的人把重点放在『书』上？可是，偏偏又少了指出是哪本书的具体资讯。」

思考到这里，我们两人都卡关了。

「怎么办？还是先放下这个谜，跳到下个怪谈？」

「可是，上一个〈自杀水坝的孩子〉的谜团都还没解决。」

我不想再搁置更多有待解决的谜团了，那种感觉很差。

翻开印有怪谈的纸张，再次盯着〈自杀水坝的孩子〉里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

916-7O62

目前我们已经知道，这串号码和福井县鲭江市及丹生郡的邮递区号很像。可是，怎么想都不认为那个地方和真理姐的命案或「泥子手之会」有关。

我想起上次和沙月一起找到「泥子手之会」群组帐号使用者的事。

和那时一样，解谜所需的某个关键字或许隐藏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想，我打算重新检视怪谈全体，看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

——话是这么说，「2tu0ba2ki2」和「916-7062」完全不一样啊。

正当我想说服自己放弃时，胸口忽然窜过一股不安的感觉。那种不安，和上学途中发现自己忘记带东西时的感觉很类似。

「哇啊！」

找到原因时，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吓死人了，怎样啦！」

沙月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递出手上的影印纸。

「这个，不是数字的0！是英文字母的O才对！」

起初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沙月，很快也像刚才的我一样，发出「呀啊！」的怪声。

「不会吧，之前一直没发现……」

「因为怪谈里说这是『电话号码』，整个上当了。916-7的后面接O，然后再接62。」

问题是，这串奇妙的英数字又代表什么。

「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类似的排列……」

「是在什么书里看到的吗？」

「不，是在这里，教室里。」

我下意识转头东张西望，想在黑板及墙壁上寻找英数字的排列。没想到，眼神一亮的沙月说出的答案，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对了，是这个！」

她从书包里拿出的是之前给樋上看的那本《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

书脊上贴着一张表示此书为图书馆藏书的标签贴纸，上面印着一行「388.1 H 1」的英数字。数字与英文字母的组合和排列，都和苦恼我们的那行英数字很像。

我们不想就这样回家，一放学便急忙冲向开放使用的电脑教室。

上网查询后，得知这串英数字叫「分类号」，是用来管理或查询书籍的东西。以日本的分类方式来说，最初的数字——以这本书为例，就是「388.1」代表这本书的「类别号码」，接着的英文字母用来表示作者的「图书符号」，最后数字用来表示第几卷、第几册的「卷册符号」。

这本书类别属于「民间传说」，作者是一位本田先生，而手上这本是这一系列的第一册。

那么，用同样的原则来看我们追查的那串英数字呢？

「916是代表『纪录·手记·报导文学』的类别号码。换句话说，这是基于某人的实际体验写下的书。」

「那后面的7呢？」

「应该是类别下面再细分的数字吧。再来的『O』表示这本书的作者名字罗马拼音开头是『O』。」

终于快要解开〈自杀水坝的孩子〉和〈山姥村〉的谜团了。

这两个怪谈中的线索指向了一本书。

先在〈自杀水坝的孩子〉中让神秘的英数字出场，再在〈山姥村〉中使用好几个与书本相关的惯用语，让看的人察觉那串英数字是书籍分类符号。这种精心安排的细节，除了佩服没有第二句话。

「虽然知道这是分类号，但书会在奥乡镇图书馆吗？也可能在学校图书室或其他地方的图书馆？」

我提出疑问，沙月则很有把握地回答：

「之前所有故事都在奥乡镇发生，事到如今不可能扩大范围了吧。真理姐当初写下怪谈时，又不知道我们会来解谜，也不确定会来解谜的人是谁，应该不会把线索留在只有少数人能进去的学校图书室里。」

无论如何，只能先去一趟镇上的图书馆了。

不巧的是，现在美奈不在。

「最近解谜的时候，美奈常常都不在，是不是等她身体好点了，大家再一起去比较好？」

「不，她不在才好，我们两个去吧。」

我很惊讶，沙月竟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你可别误会喔，我不是说美奈碍事。我们才察觉『泥子手之会』的魔手很可能已经伸进图书馆了不是吗？」

「啊！」

原来是因为这样。

「美奈前阵子都还常跑图书馆借书，对方或许已经记住她的脸了。」

上次我在废墟看到的人影比较像男人，不是真理姐葬礼上来吊唁的那个女公务员。所以，包括沙月在内，我们的真实身份应该还没被对方发现。既然如此，最近申请了图书馆借书证的美奈不要一起去确实比较好。

最后，沙月小声嘟哝：

「……再说，这也是让美奈理解的最好方式。」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沙月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从我们小学往南走一段路，经过美奈住的老旧商店街，再穿过贯穿镇上的东西向大马路，就到奥乡镇的图书馆了。面向马路那栋宛如巨箱的建筑，是许多小学生都会去的游泳学校。相较之下，仿佛背靠背般盖在游泳学校后的图书馆虽是坚固的砖造建筑，却像有点局促似伫立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来，好像是小四的时候，为了自由研究的作业来找相关书籍。

穿过入口的自动门，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大厅椅子上看报的几位老人家。现在会来图书馆看书的，几乎都是称得上老爷爷、老奶奶年纪的镇民，偶尔才看到几个被父母带来的幼儿。这幅光景，简直就是奥乡镇的缩影。

「悠介，这边。」

抓住看到书架就要走过去的我，沙月朝导览图走去。看来，一楼放的是小说、杂志和绘本，介绍专业知识，内容较艰深的书籍或镇上的资料文件则放在二楼。

爬上楼，排放了书架的二楼空间比一楼小一点。靠窗放了一排单人书桌，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每个人都在查资料。

二楼比一楼安静，气氛沉重，还有一股图书馆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讨厌这味道。」

「不就书的味道吗？为什么讨厌？因为感觉很像催你去念书？」

我想了一下，把自己对气味的印象直接说出口。

「感觉很像被放了很久。」

「嗯，我好像……」

没说出「明白」两个字，沙月静静微笑。

书架侧面贴着分类编号，我们立刻找到916的架子并走过去。写着「纪录·手记·报导文学」的地方，书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给人不常有人借这区书的感觉。

「……咦？」

很快地，沙月发出疑惑的声音。原本以为只要按照书脊上贴的标签找，轻易就能找到我们想找的书……没想到，找遍整个架子都没有。

「难道不放在这里吗？」

或者，前一个借阅这本书的人没放回来？

我在入口处有看到「书架上找不到的书，欢迎随时询问柜台」的公告。

「不然问柜台看看？」

我这么提议，沙月却一脸苦恼。

「想到『泥子手之会』的事，我就尽可能不想和图书馆职员打照面。原本打算找到那本书后，看是在这边看完还是悄悄拿去影印就走。」

我们躲在书架后面窥伺柜台，里面是一位年约三十岁，头发全部扎在脑后的女性职员，正在擦拭一本书的封面。

她给人的感觉，倒不像是隶属拥有莫大权力神秘集团的成员……当然，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一个深呼吸后——

「我去问问看。」

「要问就两个人一起去。」

「沙月明年就要考国中了吧？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我们不知道对方势力所及的范围到底多广，万一自己的身份被对方察觉，刻意散播奇怪谣言的话，说不定会影响沙月考试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更应该要去吧？我父母是律师，对方可能会有顾虑。」

「要这样说的话，我家也是开酒铺啊。」

沙月干脆假装没听到我这句话，结果还是两人一起走向了柜台。

我们一走近，正在擦书封的职员就抬起头微笑。看到她的笑容，我们也没那么紧张了。

「那个……我们正在找这个编号的书，请问在哪里呢？」

递出写有那个号码的便条纸，职员轻轻皱眉。

「书籍的分类编号应该只到916-7为止，O代表作者的姓氏，后面的62不属于分类号的一部分喔。」

「那么，请帮我们找编号916-7O的书。」

「是一本叫《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的书，作者大平丹治。我看资料上显示这本书应该在架上啊，没找到吗？」

说着，职员走向我们刚才找书的书架，果然还是没有。

职员说，也可能是登记错误，帮忙打了电话向书库确认。

不一会儿，她松了一口气似地转过头来：「果然是资料输入错误，这本书在书库。我请人送来了，你们在这层楼里稍等一下喔。」

职员交给我们一张写有数字3的塑胶号码牌。这时，柜台后方传出「叮」的声音，一扇一公尺见方的绿门打开来。只见她从里面取出几本书，并且叫了其他号码牌的客人，把书交给他们。看来，绿门后面是与书库相通的小型电梯，书就这样从书库送过来。

我们走到柜台附近的书架旁看书打发时间，不久，一位看似职员的阿姨从楼梯走过来，喊了刚才跟我们说话的女性职员。阿姨手上拿着一本书。

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我们在找的书了。

「三号读者请临柜。」

走向柜台，阿姨职员拿着书过来跟我们说话。我看到她的围裙胸口别着「占部」的名牌。

「这本书是你们要看的？」

「对。」

「不是别人要你们这么做的吗？」

即使是不常来图书馆的我，也知道这位姓占部的职员说这种话并不寻常。

我们默不吭声，占部又换了个问法。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本书的？」

「为什么非得回答你这个问题不可呢？我们只是想看一下而已。」

沙月终于反驳。第一个跟我们说话的女职员听不懂对话，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

这个叫占部的阿姨肯定是来妨碍我们的。

看她的外表，只是随处可见的阿姨，真要跑起来的话，一定跑不赢我和沙月。但是，她看我们的眼神犀利而冰冷，诡异到了极点。

「抱歉，如果只有你们两个小孩子，那这本书不能借你们看。看是要跟家长一起来借，还是去申请借书证。」

听她的口吻，显然知道我们的来历。

出乎意料，这时出现了救星。

「只有小孩子就不能借书来看？我可没听说过图书馆有这条规定。图书馆什么时候变成戒备这么森严的地方啦？」

说这话的，是我们家酒铺的常客，柴田爷爷。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我还在惊讶，柴田爷爷又用严肃的表情盯着柜台里的占部。

「……这本书是作者自费出版的手记，也是无可取代的宝贵资料，借阅时必须很小心。」占部这么说。

「那我来借啊，我有借书证，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只见过他在店里一边看太太脸色一边买一升瓶装酒的样子，没想到柴田爷爷也有这么帅气的一面。

都说成这样了，占部再不甘愿也只能照做。

办完借书手续，柴田爷爷和我们一起下楼。

「来，悠介，给你。」

说着，他把那本书递给我。

「归还的时候，只要放进那边的还书箱就好，你拿去看吧。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对小孩这么不友善的职员，难得小孩子主动想借书。」

看在对「泥子手之会」毫无所知的柴田爷爷眼中，占部的态度肯定莫名其妙吧。

「谢谢您。」

沙月懂事地低头道谢，柴田爷爷咧嘴一笑。

「没想到会在图书馆看到悠介，你们是来约会的吗？」

「才不是呢！我们是在调查镇上的事情啦。」

听到这个，爷爷感慨地看着那本书。

「矿山啊……而且是大平先生写的书，真教人怀念。」

「柴田先生，您认识这位作者？」

「他已经过世了。不过，我和大平先生都是矿山时代从其他县市来这里谋职的外地人。或许因为境遇相似，他很照顾我。」

「我问你喔，你那时听说过什么怪谈吗？」

我这么问，柴田爷爷露出思考的表情。

「人活着会经历各种事，有好事有坏事，也有不愿正眼面对的事。等我好好想起来了，再跟你们说吧。」

说完，爷爷用满是皱纹的手摸摸我的头。

虽然也想问他其他事情，但现在好像早点离开图书馆比较好。

下到一楼，我们和柴田爷爷道别，走到建筑外。

那些环绕在身边的书味消失了，我深深吸一口外面清爽的空气。

顺利达成目的。我们解开六个怪谈中，隐藏在第五个怪谈里的谜团，引导我们找到一本书。

在这个小镇最繁荣的年代——矿山时代的人写下的手记。

我们的调查始于真理姐之死，途中愈挖愈深，不知道还会挖出多么复杂的秘密。

转头看背后的图书馆，忽然看见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长相，因为对方用东西把脸挡住了。

「——糟糕，沙月！」

仓促之间，我赶紧把头转回来。没想到，这个举动造成了反效果，疑惑的沙月反而转头仰望图书馆二楼。

我们视线回到那里时，人影已经不在。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不愿借我们书的职员占部。她已经拿手机拍下我们了。

我抓起沙月的手，尽全力奔跑，从那里离开。

跑到每次去魔女家的回程，三人解散的那个岔路口后，我们进入附近的公园。这是个小到无法玩捉迷藏的公园，虽然以前就知道这里，但从来没进来过。一心想要快点阅读那本刚到手的《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这股冲动驱使我们跑进这座公园。

话虽如此，书相当的厚重，内容也不是马上就能读完。

我先快速浏览目次，这时，从旁边探头过来看的沙月大喊：

「你看，第三章的地方！」

第三章　苦乐都在矿山

在矿山中随时可能面临危险　第五十八页

没完没了的葬礼　　　　　　第六十二页

员工与工会　　　　　　　　第六十六页

看到第二节的标题「没完没了的葬礼」，第一个浮现脑中的是〈山姥村〉的怪谈。接着，看到底下标示的页数——第六十二页。

我们追查的那串英数字是「916-7O62」。图书馆职员说「916-7O」才是这本书的编号，那么，第六十二页会是指重要的资讯在六十二页吗？

「翻过去读读看。」

点点头，把书翻到那页。

这一节描述大平先生在当矿工时，矿坑里发生的某起意外。大平先生没有参与挖掘的另一条矿坑发生火灾，酿成二十五人死伤的严重事故……

——当时顾虑到公司，谁也不敢大声说，但是，每个人都对那起事故抱持怀疑。明明说是火灾，事故当下完全没看到人来救火，也没有浓烟。只是不断有人从那条矿坑里被搬出来，实际上大多数也都已身亡。简直就像火灾只是用来隐藏真正的意外。外面流传各种谣言，其中有人说，是因为当天坑道内进行了无视计划的强行挖掘。

——另外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我对这件事印象更深刻。事故往生者的葬礼结束后，矿山村中接二连三出现了奇妙的死亡。死者大多都是曾参与事故现场工作，但也有原本没有受伤也看似健康的男人。其中有些人没有死，精神却出现了异常，因此被送进医院，从此失去联络。很多人担心矿山村受到神灵作祟或诅咒，要求公司举行正式的祝祷仪式。只是，像我这种疑心病重的人，不禁怀疑起众多伤亡的背后，是不是公司采取了什么行动。

结果，美奈又多请了一天假，星期五才回来上学。

放学后，其他学生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我们如火如荼地制作第三辑壁报，同时向美奈报告她不在这段时间的推理及图书馆冒险。听了之后，美奈果然流露不甘心的眼神。

「怎么不等我病好再一起。」

「因为图书馆的人可能已经认得你了啊。」

虽说最后我和沙月可能被图书馆职员拍了照，至少已经将美奈曝光的风险降到最低。

即使如此，似乎还是无法接受，美奈缓缓环顾左右，像在想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

「……可是，被擅自担心，因此被迫远离问题核心，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美奈静静地说出真心话。

「那是因为……」

「至少，我希望你们能想其他更好的方法，将我视为值得依靠的伙伴，什么都告诉我。」

她直率的言语，使我沉默下来。

「可是，美奈自己不也一样吗？」

听到沙月的回应，我和美奈都惊讶地望向她。

「什么意思？」

「只为了不想让别人担心，城户鞋子失窃时，你都不肯找我们商量。」

「我没有偷。」

「还有，体育课不认真跑步的事也是。」

听到这个，美奈睁大双眼。

「美奈你啊，鞋子不合脚已经很久了吧？因为硬是把脚塞进太小的鞋子，你才跑不快。」

我忍不住看向美奈的脚。

旧旧的鞋子，鞋尖部分的布确实已经像是从内侧被撑大似地胀破了。

「我们在魔女家二楼找书时，我就发现这件事了。踩在地板灰尘上的美奈脚印，和我的差不多大。」

难怪那时沙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是这样的话，何不买双新的……」

话没说完，我脑中就浮现美奈家那栋老旧的房子，也想起提着超市买的茶和饭团，正要去上夜班的美奈爸爸。

「美奈一定是无法对努力工作的爸爸开口说自己要买新鞋吧。所以，即使同学抱怨你打混摸鱼，甚至诬赖你偷鞋子，你都说不出自己鞋子不合脚的事。」

「因为……要是拜托爸爸买新鞋……」

美奈叹着气说。

「他就会发现衬衫、袜子等其他东西也必须买新的，但我还可以忍耐啊。」

美奈没有手机，看到我和沙月在用，也从未表现出羡慕的样子。她的个性大概真的对流行事物没兴趣吧。美奈想要的，只是在奥乡镇上过着终于获得的平静生活。因此，她认定自己不需要新鞋，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

而——沙月正是因为察觉了这点，才会说美奈不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更好。

「刚才美奈不是说了吗？被擅自担心，没被当成靠得住的伙伴，让你很难受。美奈的爸爸一定也一样啊，就算要求他买新鞋，他也不会感到困扰，反而会很高兴美奈依靠自己吧。」

「我也这么认为。」

我鼓起勇气点头。像这样认真讨论家庭与家人的事，对我而言有点难为情。但是，我不想再像眼睁睁看高辻被打时那样，对自己感到失望。

「工作是很辛苦没错，可是我认为，美奈的爸爸不会只看辛苦的地方。这是因为有美奈在他身边的关系喔。所以，我觉得你任性一下也没关系。」

「嗯嗯……」美奈似乎还没完全被说服。

「你看，美奈你是个不容易受周遭影响的人。看上去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也才更能依靠你啊。」

美奈闭起眼睛，喃喃地说：「也对……」

接着，她对我们低下头。

「谢谢你们。」

我在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到「谢谢」。

大概因为脸上表情太过惊讶，美奈看着我，羞赧地笑起来。

「今后也要好好看着我喔。」

星期天。天气晴朗得彻底推翻了降雨机率百分之五十的气象预报，我们在小学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如期举行。

全校分成红白两队竞争，比数从开场就不断拉锯，在一胜一败的状况下进入午休。

提早吃完了午餐，趁着只有我和沙月两个人时，问了一直想问的事。

「对了，结果城户的鞋子到底是谁偷的啊？还是单纯谁在恶搞她？」

「喔，那个啊。」

听沙月的语气，她像早就有了答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应该是城户自己弄的吧。」

「城户？你是说她自己藏起自己的鞋子？为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城户自导自演？

在网络上放影片的人中，也有人会为了流量做这种事，但我不认为城户想引起这种关注。也想过她是不是要恶整美奈，但那次骚动后，城户反而积极找美奈攀谈，感觉不出她有恶意。

「虽然没有证据，我想城户单纯想引起骚动。她也不想造成别人困扰，才会藏自己的鞋子。」

「为了什么？」

「为了让那天放学前的『学习时间』班会被取消。原本那天应该轮到城户上台发表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前一天上台发表的是我，按照点名顺序，木岛的下一个就是城户没错。既然取消那天的学习时间是城户的目的，就表示——

「城户忘了准备？」

「应该是。上台发表需要先找报纸或新闻调查，不能临时瞎掰。再说，『忘了』准备也会被记点。」

城户一天到晚忘记东西，再忘一次，成绩表的分数就要降一个等级了。

所以，她想尽办法利用「鞋子被偷」这件事，让老师冗长说教，这么一来，自己就顺理成章不用上台报告了。

大家开始怀疑偷鞋的人是美奈，这是城户万万没料到的事。

「只要美奈说出自己穿不下城户的鞋子，嫌疑就能洗清，她却因为体恤父亲而保持沉默。看到美奈在班上被孤立的状况，城户可能产生罪恶感，才会跑来找美奈说话。」

拜此之赐，我们才从野吕那里听到亲戚葬礼上的事，真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好是坏。

「我还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沙月又正色说道。

「上次，美奈不是说『今后也要好好看着我』吗？你觉得那代表什么？」

「什么代表什么？不就是希望我们提醒她幼稚不成熟的地方吗？」

「只为了说这个，未免绕太大圈了吧？」

「嗯？」

「我觉得她在绕着圈子说话啊。而且，美奈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跟你们上同一所国中。」

「那不然，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我未经深思地反问，沙月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我认为那句话，应该是对悠介你说的吧。」

换句话说，那是在向我告白？试着想像了一下，怎么也不觉得美奈对我怀抱那样的情感，老实说，我也没有因此动摇。唯一能说的就是：

「我不想要在跟美奈说话时想太多有的没的，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别提这个了喔。」

「……我是无所谓。」

下午第一场竞赛是五年级的大队拔河，白队输给了红队。这么一来，我们红队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虽然很想早点把比分追上去，下一场竞赛却是大家公认最艰难的比赛——六年级的两百公尺赛跑。事前众人预料红队会大败，早就不对这场比赛抱任何希望，本班的观众席上也弥漫一股自暴自弃的氛围。

谁能料想到，赛况竟出现了这样的发展。

这场比赛成为这次运动会上最精采的高潮。

开跑枪声一响，冲出起跑线，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比别人都娇小的身影——代表我们班参赛的美奈。

谁都想不到美奈个子虽小，双手摆动的幅度竟然这么大，还能跑出这么快的速度。仿佛一阵风将她往前吹似的，和后面其他跑者的差距愈拉愈大。

看到这一幕，班上同学不是大声加油，而是疑惑地问：「那是谁啊？」

过了第一个弯道后，接着大约五十公尺左右的直线跑道。美奈从我们前方飞奔而过。与其说是加油声推着她往前，不如说美奈的背影将我们远远抛在脑后。

美奈一鼓作气往前跑，速度丝毫没减慢。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到她脚上那双闪亮亮的新鞋。

终点前最后一个弯道，我知道站在最好的位置准备拍照的正是美奈的爸爸。后来美奈难为情地告诉我们，就连那部对准女儿跑步英姿的数位相机，也是为了这天新买的。

沸腾的欢呼声中，娇小身躯冲过终点，白色的冲刺带往她背后飞扬，就像美奈长出翅膀。

周遭的同学们纷纷互相击掌，后面的跑者甚至还没跟上来。独自站在终点线外的美奈，像一只初次上了陆地的人鱼，愣愣地承受众人欢呼。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推特，不经意瞥见一个消息。前往自杀水坝拍影片的YouTuber「鬼兄弟」帐号发出了这样的贴文。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照顾。

——在此向各位报告，影音创作频道「鬼兄弟哥布拉」的「阿春」与「阿彰」，本名大谷春彦及大谷彰人过世的消息。葬仪只开放近亲参加，敬请见谅。

这条推文只说团队正在讨论已上传的影片和频道今后如何处理，对两人死因没有详细说明。这条贴文底下，满是粉丝疑惑与悲痛的留言。

自杀水坝拍的影片上传至今，才过了差不多十天。

我一阵茫然，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鬼兄弟的YouTube频道。

或许两人死去的消息已经传开，近几小时内的留言栏里充满惊讶的声音。我一边将页面往下拉，一边读着众多留言，忽然看见一条两天前的留言。

——看了这部影片后，我也去了自杀水坝。在那边遇到一个男人问我要不要一起拍照。回家确认拍的照片，画面扭曲到只能勉强辨识出人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男人就是阿春和阿彰遇到的男人吗？我突然非常害怕。

内心浮起不祥的预感，我继续在其他留言中找寻，又看到两小时前刚写下的类似留言。

——我昨天也遇到那家伙了。他问要不要一起拍照，即使我拒绝，他还是一直缠着问，无可奈何只好拍了。拍出来的照片中，只清楚映出我自己，影像中其他部位布满了火球般红色与黄色的东西。那男人的脸更是像被人涂黑，完全看不清。鬼兄弟的两人会死，一定是这男人害的。

出现在鬼兄弟影片中的那个男人。拍到他之后，影片就损坏了。

现在，至少出现两个看过那男人的目击者。

我绞尽脑汁思考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时，沙月传了附上照片的讯息来。

「我刚收到这个。」

照片是我们捡到那支iPhone的萤幕撷图。撷图上除了「泥子手之会」的通讯群组，还有一个第一次见到的神秘帐号，传了讯息过来。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

这就是讯息的内容。

第一卷 第五章 Dispel

沙月的纪录③

暑假从真理姐电脑找到七大怪谈时，怎么也想像不到，自己会追查到事件背后的黑暗面。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因为当时命案搜查迟迟没有进展，我为此感到非常不甘心，心想至少自己也要表现出想抓到凶手的态度才行。这么一来，我就有借口告诉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没办法只好放弃」。

可是，我们布告栏小组竟然查出了连包括警察在内的大人都没发现的真相。

和悠介及美奈感情变得这么好，也是当初意想不到的事。

过去的我身为一个模范生，一直被要求要像个律师家的小孩，我也都回应了众人的期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没有扮演这个角色时的我是什么样子。

回想起来，潜入魔女家、对父母说谎前往废墟，我们做了许多傻事。简直就像死去的真理姐说着「要好好享受人生」一般，引导我去做了这些事。

明年我就不在这镇上了。

现在，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悠介和美奈会过着怎样的国中生活及高中生活呢？他们两人国、高中阶段的回忆里将没有我，今后这辈子，我始终会以小学生的姿态活在他们的回忆中。

这种落寞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

可是，如果我们三人能一起追查出真理姐命案的真相，这件事将成为我此生难忘的回忆。

因真理姐的死而痛苦的记忆，与获得宝贵友情的记忆。

对即将成为国中生的我而言，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

十一月有满满的校园活动。运动会才刚结束，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要开始练习音乐会。等音乐会结束，教室里的话题又转向教学户外教学。

这些活动当然都是六年级生——不，是在这间小学六年的重要回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活动结束，「毕业」两个字就愈来愈清楚浮现脑中。

总之，全班一起做什么的机会一多，十月底到十一月初这段时间，我们布告栏小组的三人就愈少聚在一起的机会。壁报第三辑贴上去后，新的壁报制作进度就比原本预定落后了。最大原因在于，这次必须写成报导的内容实在太多。将第四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与第五个怪谈〈山姥村〉中的谜团合在一起之后，得到的答案将我们导向一本书。这么一想，光用最单纯的方式估算，壁报内容也会是上次的两倍。

「我不想匆匆做出敷衍了事的东西，还是多花点时间编排内容吧。」

在沙月这样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延后壁报发行的时间，取而代之的，是制作一份报导内容加倍的「特刊」。连沙月都这么谨慎行事，是因为我们默默感觉到，追查至今的七大怪谈秘密即将划下句点。

只剩下一个怪谈了。

明明叫做「七大怪谈」却只有六个故事，是因为一旦解开六个怪谈的谜团，将能看到一个更大的真相，也就是第七个怪谈。真理姐想表达的一定是这个。

还有，上次在魔女家讨论时提出的「为何真理姐要用怪谈的形式留下线索」，这个疑问似乎快看到答案了。

一如之前沙月的推理，要是真理姐手中的秘密与板东医院做的坏事有关，大可直接报警或上网揭穿。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是像我推理的那样，真的有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的诅咒，真理姐应该会把相关资讯全部隐藏起来才对，不可能用这种引人兴趣的方式留下线索。真理姐到底是想揭穿秘密还是想隐藏秘密，我们连这点都还不确定。

所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泥子手之会和至今镇上发生的各种事件有关，他们的影响力甚至不只限于板东医院，如果连公所和图书馆内都有他们的人的话——

对奥乡镇的居民来说，那个秘密说不定严重到足以破坏大家的日常生活。

所以，真理姐才会把线索分开来，藏进六个怪谈内。测试读者——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就是我们三人——是否真有追查泥子手之会及镇上秘密的决心。因为真理姐再明白不过，只凭一时的好奇心接近泥子手之会，真的太危险了。

到这里为止的内容，沙月一定都料想得到。

可是，我却无法就此接受。真理姐命案现场被人目击的影坊主、废墟医院出现在我面前的黑色怪物，以及那之后尾随在我身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些无法用「牵强」或「想太多」来解释的现象，都是我的亲身体验。

我既然身为布告栏小组的灵异写手，就必须搞清楚灵异的力量以何种形式介入这起事件。

星期一放学后，我穿过老旧的商店街——来到美奈家。美奈家在二楼，我踩着建筑旁那道生锈的红色楼梯上去时，发出了锵锵作响的脚步声。大概是听见这声音了吧，美奈已经在玄关等待，肩上背着放有一大本书的包包。

今天，我们要一起把这本《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拿去图书馆还。

除了自杀水坝怪谈暗示的页面外，我们三人分头检查了其他内容。上星期还书期限就到了，早就该拿去还才对，总觉得会有人埋伏在图书馆等我们去，三人迟迟不敢把书拿去还。星期一是休馆日，只要把书放进设在门口的还书箱就好。最后一个读的美奈说她要自己拿去还，但我决定陪她一起去。借书时遇到的那个图书馆职员，很可能是泥子手之会的一分子，一想到这个，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踩着脚踏车，看着骑在我前面的美奈背影，总觉得不太习惯。因为不久前还比较常和沙月一起行动，现在那个位置换成了美奈。

她是不是长高了啊？我居然出现这种像爸爸一样的念头。不过，也曾听过班上同学发出类似的疑问，像是「她原本有这么高挑吗？」「眼睛好像比较有神了耶」之类的。原因不是很确定，但或许，换掉太小的鞋子后，连带身体也成长了吧。

各种事情让我们忙得晕头转向。

这阵子布告栏股长的活动稍微停摆，除了学校里活动多，我们三个的时间凑不起来也是原因之一。原本还能利用假日跟我们聚会的沙月，因为家里为她安排了更多堂家教课，假日也无法出来了。另外，拜运动会上大显身手之赐，美奈多了我们之外的朋友，也得分出时间和那些朋友相处，当然这个应该算是好事。总之，布告栏小组的活动开始至今才两个多月，我们三人的形状却是一下尖一下扁的，变化个不停。

默默骑着脚踏车，不知不觉图书馆就到了。

可能是休馆日，入口前不见人影。只有邻近游泳学校的哨子声，落寞地回荡在空气中。我们小心扫视建筑窗户及周遭的树荫，确定没有人埋伏。

「没问题，我去去就回。」

在我的警戒中，美奈把书放进还书箱，又快速跑回来。

「悠介你们遇见的那个图书馆职员，会不会在搜索我们？」

「这就不知道了。目前虽然还没出现这样的家伙，但那支iPhone收到那样的讯息啊……」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

这显然是威胁。对方绝对视我们为敌人了。

「借书时，是用悠介认识的爷爷的借书证吧？对方应该没有其他能掌握我们身份的情报？」

我也思考过很多次，担心会不会被查出身份。虽然当时我和沙月言行举止都很小心，唯有一件事令人挂念。

「柴田爷爷叫了我的名字好几次。在图书馆内也叫过，万一对方听见了的话……」

只要用大概的年纪和「悠介」这个名字去打听，符合条件的小孩应该没几个。公所里很可能也有泥子手之会的人，找到我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能用来逃跑的只有这辆脚踏车，感觉很不妙。」

光凭小孩的力量，连逃出这座小镇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然逃来我家？」

「又不是在玩捉迷藏，一下就被找到了啦。」

「不然去沙月家？」

的确，对方比较难对律师的家做什么。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揭穿一切真相，避免落到这种下场。

「美奈啊，你觉得要怎样才能让沙月接受幕后黑手是灵异力量的推理？」

并排骑车时，我这么问。美奈望向我说：「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讨论的时候，我和沙月的推理都和真理姐留下怪谈的举止互相矛盾，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可是，现在已经知道泥子手之会比我们想像更有影响力，那个矛盾似乎也解释得通了。」

「……正因真理姐知道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多庞大，才会用怪谈这种形式隐藏线索。」

美奈果然也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

「关于这点，我跟你意见一致。只是，我认为泥子手之会是崇拜恶灵或邪恶力量的集团。真理姐或许认为，没有某种程度的决心，最好不要接触这个秘密。」

到这边为止，美奈都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仔细想想，在我的推理中，命案的执行者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一样还是人类喔。我和沙月不同的，只差在他们犯案的动机是为了大人的政治目的，还是灵异方面的原因。就算人类被恶灵附身，受到操纵而下手杀人，我们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这点。」

绕了一圈，又跟最初一样，回到「必须让沙月相信有灵异力量存在才行」的问题。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在「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这个规则下，和沙月平等竞争到现在了啊。

「说不定第六个怪谈会出现证明灵异力量存在的事实喔。」

美奈这么说，语气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讽。

的确，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能敲出反败为胜的全垒打占上风。可是——

「谁知道会怎样呢？那篇读起来有点艰涩，内容也不像能证明灵异力量存在。」

我自暴自弃地笑了，回想最后一篇怪谈〈水井之家〉的内容。

〈水井之家〉

沿着车站前的道路往前走，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头。那里曾是带来繁荣的矿山，再继续深入山区，越过一座更崎岖的山头，来到一处低谷，有个名为深泽村的小村落。

我在公所工作第三年时，曾因为工作关系，短暂停留在深泽村一段时间。听说这是个历史悠久的村子，泥子手神击退妖怪的传说就发祥于此地。不过，当时村子没跟上战后经济成长期的发展，已经开始荒废。

公所接到来自深泽村的某项陈情，才会派我过去。

虽然我很早就离开老家，到东京读大学。但才刚毕业，父亲就英年早逝，我只好回到家乡，透过亲戚介绍进入公所任职。尽管在公所工作的多半是地方上的居民，或许是想重用我这个曾在大都市求学累积知识的年轻人吧，刚进公所没多久，我就被交付了许多需要经济及化学知识的工作。

看在这样的我眼中，深泽村的陈情非常耐人寻味。

在一块群山环绕的土地上，只有大约五十个居民，以烧炭和小规模农业营生的深泽村，差不多两年前开始流行奇怪的疾病。一开始是作噩梦和失眠，接着演变为日常生活中的情绪不稳定，慢慢出现自伤或诡异的举止，最后陷入心神丧失。也有人失踪后被找到尸体。

最早出现症状的人，还会被带去镇上看医生，随着病患人数增加，村子的风评愈来愈差，村民开始把病人关在家里监视。为此苦恼的村民们，最终不得不向公所求救，希望公所派专家前往调查。

那个被派去的专家就是我。由此可知，公所根本不太想理会这个跟不上时代又处于偏远地区的小村落。

到了村中，为我带路的是村代表的儿子，一个叫吾郎的二十三岁青年。

吾郎告诉我，至今出现症状的有十二人，其中五人已经过世，七人正在疗养中。以一个不到五十人的村庄来说，这个数字具有很大的威胁性。总觉得，体格魁梧的吾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其实，我叔叔也是初期发病的人之一。」

他这么说。这位叔叔是个热爱俳句、个性稳重的农夫。某天，他开始说脑中听得到不知何人对他说话的声音，最后陷入头脑不清的状态，在村内到处游走徘徊。吾郎回忆当时的事，说他那模样简直就像被狐妖附身。

「好像横沟正史的小说呢。」

「呃。」

吾郎做出生硬的回应，我才赫然一惊。横沟正史的知名作品多半描述侦探在偏远僻静或拥有独特风俗的土地上遭遇事件。我说这种话，怕是冒犯了吾郎。

我先向他确认病患的症状，再一一探访病患们的家。症状轻重程度各有不同，有人只是一直盯着空气看，嘴里喃喃自语，也有人被关在监视小屋中，一脸狰狞地喊叫。听得出的喊叫内容大致如下：

「解开束缚」、「时候到了」、「好暗、好冷」、「听，现在也在叫我们了」。

就像这样，多半是些出自妄想的言语。我想，他们可能受到某种创作的影响，可是深山里的村落别说没有电视，连收音机的讯号都收不到。即使如此，既然已经这么多人受到影响，其他居民不可能没有接触到。

众人对我的调查满怀期待，实际上却迟迟没有进展，日子就在焦虑中一天天过去。有一天，一个叫津根的女孩对我说：

「老师，请小心，疾病一定扩散得比肉眼看到的还严重。」

我问她怎么回事，津根压低声音说：

「就连没有病状的居民，也出现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言行举止。就像原本的心被什么涂抹盖过似的。我哥也是，变得像是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时有其他村民经过，津根别过脸转身离开。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村民们看她背影的眼神似乎特别冷淡。

如果津根说的是真的，疾病传播的状况就比我想像还严重，这个村子恐怕已经没救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就在我连村子的地理位置都掌握清楚时，忽然察觉一件事。村里许多家庭使用的虽是从山涧引来的水，但也有同样数量的家庭使用井水。我注意到的是，病状严重的病人家中一定有口水井。

回到镇上，调阅过去的资料，发现深泽村一带的水井，在邻近矿山开发时减少了水量。换句话说，水井里的水受到矿山某种影响。我带着调查水井的工具，再次回到深泽村。

然而，这次不知为何不见吾郎的身影。问了村民才知道，几天前他就失踪了。我内心涌起不好的预感。

后来，吾郎的遗体找到了。就在他家后院那口早就荒废的古井里，吾郎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掉在里面，已经断气。

为了拉出尸体，我朝水井内探头窥看——

我看见了「那个」。

恢复清醒时，我已经躺在板东医院的病床上了。

一时感到混乱的我，慢慢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不顾医生的制止，我冲到公所内，对吃惊的上司提出关于深泽村的强烈建议。

五年后——

为了新建设的水坝，决定将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所有居民移居山脚下。从那口井里知道的事，我这一生都没对任何人说。

在那个村子里的体验，绝对不是推理小说的内容，因为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

「显然和其他怪谈不同呢。」

抵达美奈家的我，坐在屋外铁制阶梯上这么说。虽然美奈要我进家里，看看时间，她爸爸已经快要外出工作，跟女生单独待在屋内太紧张了，所以我坚持坐在这里就好。

「而且内容不太像怪谈，结果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简单来说，这个怪谈说的是深泽村在短短两年内发生许多居民精神出问题的怪病，「我」来到村中着手调查，发现原因出在水井，并从井中得知重大真相。于是，在「我」的提议下，深泽村沉入新建设的水坝湖底。

这个怪谈的舞台「深泽村」，沙月已经查出真实存在过。沉入水坝湖底也是事实。这里的水坝，就是之前自杀怪谈中出现过的那个刈部水坝。所以，这次要去现场调查也很困难。

坐在比我高三阶位置的美奈提出意见：

「和过去的怪谈形式上也不同。」

「形式？」

「前面的写法都是写出别人经历过的事，只有这个〈水井之家〉写当事人亲身经历。不过，不知道这点和解谜有没有关系就是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真的是这样。

「那么，这次的谜团就是要找出故事的当事人是谁啰？」

我这么说，美奈却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关于故事中人到底是谁，过去几个怪谈都没有明说，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更让我在意的，是故事里有句明显不自然的话。」

「啊……」

我拿起印有这个怪谈的最后一张影印纸，望向文章的最后。

「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

这或许就是本次解谜的关键了。

怪谈一开始就提到泥子手，这点令人不得不多想。原来深泽村是泥子手神话的发源地吗？故事中的「我」任职镇公所，昏迷时被送到板东医院，这些也都让人联想到泥子手之会……可是——

「我还是不认为这个怪谈能够证明灵异力量的存在。再说，执行杀人犯下命案的是人类，这件事已经透过『有头地藏』的怪谈确定了不是吗？」

以「故事型谜题」的形式写成的那篇怪谈中，造访K家的是人类还是灵异力量，透过解开这个谜团的过程，向读者暗示了泥子手之会的存在。

既然我们三人定下的规则是「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就必须把泥子手之会视为命案的幕后黑手才行。否则又会回到「有没有灵异存在」的各说各话了。

「关于这个啊……」

美奈略显犹豫地嘟哝。

「『有头地藏』还是有点无法说服我。」

「什么意思？」

抬起头，朝阶梯上方的美奈看，抱着膝盖的美奈微微嘟着嘴巴。

「我很喜欢真理姐的七大怪谈喔，和小说家的推理情节有点不同，谜团都设想得很好，解谜时有种脑中拨云见日，神清气爽的感觉。不同怪谈使用不同点子也很有趣。可是，唯独在看『有头地藏』时，总觉得有点消化不良。」

「这我就不懂了。」

或许是看了许多推理小说的美奈独特的感受吧。

「当然，故事有不有趣，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造访K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只因为泥子手之会实际存在就说是『人类』，我觉得未免安排得太差。以真理姐的创作水准，说不定要有别的答案才对。」

虽然我没说什么，如果真如美奈说的这样，那也很伤脑筋。

只因结尾写得不好就推翻「凶手是人类」的说法，这也不行吧。何况泥子手之会如果不是人类的话，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究竟又是谁？

思考逐渐混乱，我忍不住仰望天空。

或许真的没有能够证明灵异力量存在的方法。

星期六，按照惯例在魔女家举行布告栏股长会议。

首先，一如往常，为了写出壁报特刊的报导，从我和沙月轮流发表推理开始。这次必须用〈自杀水坝的孩子〉和〈山姥村〉两篇怪谈中出现的暗号及根据暗号找到的那本书来进行推理。

这次，打头阵的是沙月。

真理姐留下的怪谈终于要进入最高潮，沙月自信满满地开口，像是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怀疑。

「泥子手之会的力量深入板东医院和奥乡镇公所内的事，应该不用我说了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

沙月朝我望过来。我点点头，因为这也是我推理的前提。

「作者大平先生记录下矿山发生的奇怪事件。明明没看到起火，却说发生了火灾，出现许多牺牲者。与这起意外相关的人们接连精神异常及送医后下落不明。我认为，这是经营矿山的公司隐瞒某事的善后工作。」

根据沙月的说法，矿区好像原本就常发生火灾。不惜用火灾来隐匿的事，可能是公司的某种明显失误，严重的话，说不定还牵涉到犯罪。

「经营矿山的是一间叫后岛工业的公司，采矿时代就不用说了，矿山关闭后，这间公司又经营化学工厂，一直是奥乡镇的经济主力。万一后岛工业倒闭，对镇上将造成一大打击。」

「所以全镇都一起隐匿坏事吗？」

美奈似乎接受了沙月的假设。

「你们想想看，至今调查中浮上台面的板东医院和镇公所，加上后岛工业，这三者可说一手掌握了镇上大部分的医疗、行政与经济。如果这三者从很久以前就联手隐匿对自己不利的事，会怎么样？」

居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家里聊到选举话题时，爸爸说「只要跟各个业界打好关系，就能在选举中获胜」。

「为了让镇公所——为了帮助镇长在选举中得利，板东医院及后岛工业提供支援，当后两者遇上困难时，就轮到镇公所暗自给他们各种方便。」

「给方便？」

「就是让他们好做事，比方说规划特别预算，或是帮忙处理对他们不利的人，搞小手段让那些人与世隔绝之类的。」

我想起调查〈永恒生命研究所〉时去的旧板东精神病院废墟。那些宛如牢房的病房，还有画在墙上仿佛诉说冤情的无数黑色人形。说不定知道矿山灾害真相的人也被丢进这些地方封口了。

「以这个堪称『三方联手』的关系为基底，再加入图书馆及大学等教育机构，组成的组织就是泥子手之会。他们彻底避人耳目，使用预付卡手机和通讯应用程式作为联络方式。拿古时候支配这块土地的泥子手神来当群组名称，恐怕是为了夸示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沙月挺直背脊。

「上次的推理中，『真理姐为何要用这种不易理解的方式留下线索』的课题尚未解决，前面的说明应该可以解释这个疑问了。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太过庞大，真理姐担心危及相信这些线索的人。」

沙月的解释果然跟我之前预测一样。

「真理姐透过某种形式得知泥子手之会的存在，认为必须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她在大学里认识的时任教授原本也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但他可能开始对组织抱持否定的意见。时任教授介绍真理姐加入泥子手之会，两人为了搜集告发组织所需的证据暗自行动——没想到，组织察觉了。」

「所以时任教授先遭到杀害，真理姐发现自己也面临危险？」

美奈这么问，沙月点点头。

「或许早在这之前，真理姐已经写下几个怪谈以备不时之需。得知时任教授的死，她再紧急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这篇怪谈。遗憾的是，真理姐最终仍未拿到足以证明泥子手之会罪行的证据。留下线索是希望有人继承他们的遗志，但是看到线索的人未必拥有与泥子手之会为敌的决心，毕竟泥子手之会的力量几乎等于整个奥乡镇的力量了。」

所以，她才会将线索隐藏在好几个怪谈中。如此一来，决心不足的人随时可在追查的过程中退出。直到最后，真理姐都在为他人着想——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

沙月放松紧绷的肩膀，「呼」地松了一口气。

美奈朝我看了一眼，意思是，在她发表意见前，想先听我的推理。

像是接收了沙月放松的那口气，我一个深呼吸，集中精神。

「我的推理到『三方联手』为止都跟沙月大致一样，认为镇公所、板东医院和后岛工业联手隐瞒坏事。只是，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的看法和沙月不一样。我认为，就跟泥子手之会这个组织名称一样，他们是一个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团。」

「崇拜？」美奈问。

「泥子手神是古代支配这块土地的神，有泥子手神的保佑，这个镇才能过安稳日子——就算有人这么认为也不奇怪。可是，矿山封闭之后，小镇日渐衰退，这群人拼了命想重新得到泥子手神的保佑。」

沙月脸上写着「看你讲得跟漫画或电影一样」，但并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听我说。

「我会这么说，并不只是出于灵异体验。上次也说过，真理姐的怪谈里出现了好几个类似题材。〈S隧道的共乘者〉中，行车记录器拍到小小的黑色影子。〈永恒生命研究所〉中，提到废墟医院墙上画着黑色人形。〈三笹峠的有头地藏〉里也有黑色人影追上的情节。〈自杀水坝的孩子〉是在电话里听见小孩的声音。〈山姥村〉则是葬礼上出现穿黑衣的小孩。细节固然不太一样，不管哪个怪谈里都出现了小小的黑色人影，这或许想暗示事件背后有非人的存在……也就是神灵或灵异力量暗中潜藏。」

说到这里，我偷看美奈的反应。

判断推理是否符合规定是美奈的职责。

「……嗯，你着眼的充其量是真理姐怪谈的特征，没有违反推理的公平原则。」

我放心了，就继续说：

「想获得神明保佑，有两个方法。一是强调神的伟大。简单来说，就是增加信徒，或者就算表面形式也好，提高神的存在感。」

「等一下，『表面形式也好』是什么意思？」

难得沙月对我的推理提出疑问。

「就算不是打从心里相信，只要形式上追随就算是承认神明的存在。日本人几乎是无宗教主义，但一般人都能接受『抱佛脚』或『天谴』等想法不是吗？就像这样，即使不是信徒，某种程度仍相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

「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你继续。」

沙月催促我往下推理。

「获得神明保佑的另外一个方法更直接了，那就是献上祭品。当然啰，祭品价值愈高愈好，对人类而言，没有什么的价值比『生命』更高。」

「你的意思是，泥子手之会暗中策画的种种事件，目的是为了把人命献给神明？」

「矿山和野吕亲戚葬礼上发生的连续死亡，都不是人类力量能引发的事。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一定有某种夺取人命的方法。当然，在与泥子手之会扯上关系的事件中，一定也有沙月说的坏事被隐匿了。」

我说完之后，美奈摸着下巴，默默思考我的推理内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我说：

「就算像悠介说的，真的有泥子手神，还是必须先解答沙月之前提出的问题呢。也就是说——为什么神灵之类的存在，会需要用刀杀害真理姐。」

「我想说的只是泥子手之会的『目的』，并不代表我认为下手杀害真理姐的就是泥子手神。下手的当然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他们察觉真理姐是叛徒，继时任教授之后又杀了她。」

不确定真理姐对泥子手之会的本质了解到什么程度才潜入其中，但就像沙月的推理，她原本可能以为这只是个掌握了奥乡镇实权的组织，潜入之后才发现有灵异力量的存在。

「那么，关于上次的谜团，『真理姐为何以怪谈形式留下线索』你又怎么解释？」

「这个跟沙月的推理一样。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太庞大，抱着随便的态度接近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不是一次提供所有线索，而是分成几个怪谈，好让涉入其中的人随时都能抽身。」

「换句话说，除了灵异力量存在这点之外，几乎和我的推理一样。」

沙月有点困扰，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和沙月都认为真理姐是被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杀死的。板东的立场还不确定，但从他也死了这点看来，或许和真理姐站在同一边。

就「该逮捕的罪犯是谁」这点来看，我和沙月没有对立的必要。尽管对泥子手神的存在与否意见相违，美奈也说了，我的推理没有违反公平竞争原则。

这样的话，要放在壁报特刊的推理内容算都齐全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美奈开口说：

「很可惜，这次两位的意见有个同样的问题。」

我和沙月都发出惊呼。

「为什么？真理姐留下怪谈的理由不是也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美奈虽然有点歉疚，但也有点无奈，看我俩的表情，就像看着考卷上只错一题的学生。

「就因为解释了那个，反而让原本已经解决的问题重新复活。在你们两人的推理中，都说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影响力太大，真理姐担心顺着线索追踪的人会有危险，所以才用怪谈的形式留下线索。可是，要这么说的话，真理姐自己为何不逃走呢？」

我和沙月都说不出话来，美奈又补充说道：

「得知时任教授的死，真理姐一定感到自己也有危险。所以才会临时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并打电话向板东说了什么。可是，她自己却不从镇上逃走，也不向任何人求助，还独自留在深夜无人的运动公园里。这不像是聪慧的真理姐会做的事吧。」

我们为了说明「真理姐为何不用更清楚易懂的方式留下线索」，提出「因为泥子手之会势力太过庞大」的解释，反而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把仓促之间想到的可能说出口：

「真理姐会不会想跟板东一起逃呢？所以才打了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在哪里。没想到板东出卖真理姐，把她的所在告诉组织。」

听我这么一说，沙月也附和：

「板东接到电话后在居酒屋里坐立不安，如果是他背叛了真理姐，这反应就说得通了。」

我们忘了彼此是竞争对手的事，开始互相配合。美奈傻眼地看着我们说：

「这太牵强了。回想一下iPhone的聊天纪录。真理姐在联络板东前就已经退出泥子手之会群组了。有那么醒目的行动还在那里等板东等到自己被杀，该怎么说……太傻里傻气了吧。」

用傻里傻气来形容是太夸张，但我懂美奈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们讨论的前提都是『真理姐是个务实理性的人』。如果她是这么大意的人，就连怪谈本身都不值得相信了。」

「……对。」

我和沙月老实承认自己的推理不够严谨。美奈曾指出事件现场的状况及怪谈形式等问题，没想到这次她指出我们对真理姐行动的矛盾推理。

话虽如此，至少我们两人都提出自己的推理了，暂时能用这写成壁报特刊的报导。

只希望在解开最后一个谜团的过程中，能找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关于第六个怪谈〈水井之家〉，虽然讨论了一下，但没有什么新发现或新意见。

既然讨论不出什么，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制作壁报特刊。于是，我们在桌上摊开壁报纸，用铅笔画出格线，先确定在哪些范围内写上多少内容。

渐渐习惯做这些事了呢。这么想的同时，发现共同制作壁报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十一月了，第二学期剩下一个多月。不知道我们的调查迎来何种结果，下个月布告栏小组就要解散了。

进入第三学期后，三人还能再当一次布告栏股长吗？

只有在没其他同学自愿担任的情况下，才能连任同一个项目的股长。

看着黑板上空空的「布告栏股长」栏，一边偷看其他两人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举手——正当我想像这个情景时，听见身旁的沙月说：

「看来只能再多调查些深泽村的事了呢。」

她和美奈似乎一边制作壁报，一边继续讨论〈水井之家〉的事。

已经上网查过，但查不到更多深泽村的详细资讯。

毕竟，那个村子在网络发达前就沉入水坝湖底了，遇到这种状况时，终究只能依靠书籍，可是现在去图书馆又太危险了。

美奈转头问一如往常坐在屋内角落听我们讨论的魔女：

「家里有没有跟地方历史相关的书，有的话放在哪里呢？」

魔女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环顾四周说：

「我也不确定耶。最近一、二十年没买书，有的话顶多是搬到这个家时带过来的吧。」

听了这句话，不只我，她们两人一定也觉得不太对劲。

魔女向来记得这个家里所有书的位置，为什么这时给出这么不干不脆的答案。

或许因为天黑得比之前快，沙月早早说要回去，我们就离开了魔女家。特刊大概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只要利用放学后的时间，这星期内就能完成了吧。

回家路上，沙月接了手机，似乎是父母打来的。只听她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就要回去了」、「知道啦，我当然记得」，就把电话挂断了。

不外乎是要她早点回家用功吧。沙月之前也有告诉我们，最近考国中的压力愈来愈大了。

相较之下，预定就读公立国中的我过得还真悠哉。彼此的日子过得这么不同，我甚至都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嗳、下星期天，你们有空吗？」

沙月转过头来问。我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

「奥神祭？」

沙月点头回应。一年前的祭典前一天，真理姐在预定举行祭典的运动公园球场遇害。对沙月而言，奥神祭肯定会让她想起当时的痛苦回忆。

「要一起去吗？真理姐的周年忌法会前一天就结束了。」

我本来想约高辻和樋上一起去，听到她这么说，我也赞成：「也是，难得的机会嘛。」

「奥神祭和泥子手神有关系吗？」

美奈提出的问题，让我和沙月面面相觑。

「只听说过是为了古代土地神举行的祭典……」

泥子手神在我们的推理中展现了强烈的存在感，很难不朝这方面联想。沙月立刻停下脚步，用手机上网查找。

「以种类来说，奥神祭是薪尝祭的一种，配合秋天收成的季节举行感谢丰收的庆典。不过，好像也有整合各地小规模祭典，达到振兴地域的目的，或许感谢的对象也包括各种神。」

与其说是表达对神明的信仰，不如说是为了活化地方。

在闲聊之中，先和美奈说了再见，而在即将到达往我家方向的岔路口时——

「沙月！」

前方传来尖锐的声音，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身上那种正式服装，我只在妈妈来学校参加教学观摩时看过。一看就知道是沙月的母亲，特地来接她回家吗。

另一方面，沙月则是一脸厌烦。

「不是跟你说就要回去了吗？」

模范生沙月原来也会这样抱怨，也会对父母摆出这种表情。

当我说完再见，转身要走时，沙月妈妈叫住我。

「你也是布告栏小组的成员吗？」

「啊、对。」

「平常谢谢你照顾沙月喔，不过她即将进入正式准备升学考的时期，再麻烦你了喔。」

再麻烦什么，我搞不懂，只听得出她的语意不太客气。

说不定沙月没跟她妈妈说布告栏小组也有男生，看在妈妈眼中，沙月放假都在玩，我可能也不是什么好朋友吧。

我有点想笑，站在我的立场，我才觉得不好意思让她看到我跟沙月在一起呢。或许愈是聪明且拥有出色经历的人，愈容易为了一点小事不高兴。

沙月本人没有辩解，大概想赶快拉走她妈吧，只对我轻轻挥手就快步踏上回家的路了。

夕暮中，我一个人回到家。眼前是熟悉的家家户户和司空见惯的天空。明明看过这景色千百次，却有一种仿佛从后方踢一脚就会全部崩溃的感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起初只是几个小学生在调查乡下地方的灵异景点，不知不觉发现自己面临的是足以动摇全镇历史的重大秘密。即使如此，我们处理这个课题的时间只有放学后的一两小时和假日下午，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烦恼父母或升学的事。到底哪个问题比较严重啊？

现实是什么？世间是什么？大人真的是比小孩还强大的生物吗？还是说，现在我为这些问题抱头苦恼只是在逃避现实？

要找谁才能解答我的疑惑？父母？老师？政客？

这时，脑中浮现一个人。

原来如此，对沙月来说，那个人说不定是真理姐。

所以如果无法解开事件之谜，她或许无法往前进。

打开玄关时，家里一阵闹哄哄。

快要五点的这个时段，上门的客人确实比较多，但闹哄哄的不是店里，是家里。

这时，妈妈从客厅慌慌张张跑出来，手上拿着写有常客联络方式的笔记本。

「悠介，你回来啦！」

「发生了什么事吗？」

「柴田爷爷过世了！」

我无法接受这个消息，鞋子脱到一半，身体动弹不得。

「柴田爷爷？」

「我也刚听说，吓了一大跳啊。说是倒在家里，叫救护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丢下这句话，妈妈又匆匆跑向电话。她可能接下通知附近邻居这个讣闻的任务了吧。

柴田爷爷不在世界上了。感觉好不真实。

他在图书馆里为我们向职员据理力争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

在店里开我跟沙月玩笑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是。

对我来说，柴田爷爷的死，比动摇全镇的真理姐事件造成的打击更大。

柴田爷爷死后，忙乱的一星期转眼就过，不知不觉已到了约定好的奥神祭这天。

尽管奥神祭是大型祭典，在季节已要入冬的现在，作为会场的运动公园里没看到穿浴衣的人。即使如此，毕竟睽违两年才举行，下午三点我们集合时，摊贩前也开始大排长龙了。

柴田爷爷过世的事，我已经在学校里告诉她们两人了。

沙月顾虑到我的心情，也有说不然别参加祭典好了，但我仍决定参加。想想，这里是真理姐死去的地方，沙月还不是来了。最重要的是，对我来说比起独处，做点别的事才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给真理姐的献花台设置在球场旁，上面已经放满镇民献上的花束。我们也把来此途中买的花束放上去，双手合十。

三人逛着摊贩时，我犹豫是否该向她们报告一件事。

柴田爷爷向来积极参与地方活动，交友广泛，接到他过世的消息，大家都感到惊讶，参加葬礼的人也很多。听妈妈说，虽然最近在殡仪馆举行葬礼的人比较多，柴田爷爷从远方赶回来的孩子们还是决定在家办丧事。

爷爷平日身体硬朗，这次忽然过世，很多人都感到讶异。平常受他疼爱的我也前往柴田家致意，听到他们提起爷爷过世前后的情形。

「医生说他是猝死，真的看起来一点痛苦都没有就走了。我听到倒地的声音，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比起悲伤，柴田奶奶更显得疲倦。

「既然连痛苦都没有就走了，只能说这样也好吧。」

她像在说服自己。

原因不明的猝逝，很难不让我联想到时任教授的死。我问柴田奶奶：

「爷爷应该没做什么会对心脏造成负担的事吧？像是突然紧张或沮丧之类的。」

奶奶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这么说起来，他好像有事想跟悠介说喔。」

奶奶这么告诉我。

「有事想跟我说？」

「几天前吃晚餐，我们聊到奥神祭。我们家爷爷不是会指导神橹上的人打太鼓吗？说到今年他指导的学生也会上去演奏，他忽然说『这么说起来，去年的太鼓有点奇怪呢』。」

「去年？去年祭典不是停办吗？」

奶奶点头说：

「我也这样跟他讲，他就说是祭典的前几天，去木工厂测试太鼓时发生的事。然后还说，那件事得跟悠介说一下才行。」

木工厂。听到这个词汇，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才想起，祭典上使用的种种祭祀道具都是在木工厂制作的。

在图书馆跟柴田爷爷道别时，我曾问他知不知道镇上的怪谈，他一副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在这镇上度过大半人生的爷爷，自然对奥乡镇的黑暗面有所觉察，太鼓的事或许正是其中之一。

为了多搜集一点资讯，我继续问：

「请问，爷爷他还有提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

奶奶想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

「对了，上午收到一个给他的礼物，他还狐疑说，没印象谁要送礼物给他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

「礼物？」

「对，一个差不多这么大的木盒。」说着，奶奶做出抱婴儿的动作。「他打开的时候我正好没看见，只听到他生气大喊『这什么东西！』，我正想去看看，他就把盖子盖上说『只是个恶作剧』，不让我看。没记错的话，后来他就把那东西放在门口屋檐下了。」

我跟奶奶一起查看，屋檐下什么都没有。也问了来帮忙的儿子媳妇，没人知道木盒拿到哪里。

今后奶奶将自己一个人生活，或许是担心吧，儿子提议：

「说不定被人偷了，要不要跟警察商量一下？」

但是奶奶说「还在办丧事，先不要好了」。

柴田爷爷收下后不久就消失的「某样东西」。

还有奶奶说「差不多这么大」时比出的手势，都让我似曾相识，刺激着大脑中的记忆。

对了！浩哥在告诉我时任教授死亡的事时，提到时任教授汽车后座有个拉链没拉的波士顿包。当时，为了形容波士顿包的大小，浩哥也比出了抱婴儿的手势……

「你们看。」

沙月的声音使我回神。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蜘蛛网般四处高挂的灯笼照耀下，一个身穿祭典服的男人正沿着球场正中央神橹的梯子往上爬。

很快地，穿祭典服的男人挥舞鼓棒，神橹上的太鼓发出放烟火般响亮而深沉的声音，祭典的氛围愈来愈浓厚。

「悠介，怎么了？」

美奈这么一问，还没把思绪整理好的我，不假思索地说：

「死去的柴田爷爷曾在地方上的儿童聚会上教人打太鼓，我跟他学过。」

「小学生也能上去打太鼓吗？」

「只能在小型神轿里打。我学的时候一下就腻了，不过爷爷今年有问我要不要打。」

说着说着，脑中不可思议地闪过一道灵光。直到刚才还在思考的事，和脑中一隅始终挥之不去的资讯，就这样被那道细细的光串连了起来。

——死去的金森曾在木工厂工作。柴田爷爷说，那里的太鼓有点奇怪。

冬、冬、冬。

太鼓的声音像在鼓励我继续思考下去。

——之后有人闯入木工厂，破坏了某些制品。太鼓或许也在被破坏的制品之中。

冬、冬、冬、冬。

——如果如浩哥所说，闯入木工厂的人是时任教授的话？

回过神时，我已经绕着球场走了一圈，又回到摊贩旁边了。

美奈手上拿着棉花糖，沙月拿着章鱼烧，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没发现。

「你们怎么只顾着自己买啊？」

「谁教悠介你一直往前走。」

美奈坦率地说着，撕下一小块棉花糖往我嘴边塞。

「喂。」

「给你吃。」

没办法，我只好咬住那块轻飘飘的棉花糖。一个不小心，嘴唇还碰到美奈的手指。

这种事，要是被班上同学看到，不知道会怎么取笑。

视线一偏，正好和「班上同学」沙月四目相接。

她露出一副「你在干么啊」的表情，我也硬是不说话。不知何种心理作用使然，沙月忽然拿起一颗章鱼烧。

「美奈，给你吃。」

说着就往美奈嘴边伸手。美奈除了开口接受那颗章鱼烧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谢谢」。

我心想自己也买点什么吧，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有两位老爷爷正在看我们。

「喔喔，果然是你们。」

一对上眼，其中一位老爷爷就高兴地笑起来，朝我们挥手。

我还疑惑地想他们是谁时，一旁的美奈说：

「是上次在咖啡厅遇到的人。」

对了，是我们追查真理姐命案相关情报时，去过的那间咖啡厅！

没记错的话，店名叫「多瑙河」。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老爷爷有点眼熟。话说回来，他们居然记得我们，这还更令人惊讶。

「你们三个总是玩在一起呢。」

老爷爷笑着这么说。说得也是，两个女生跟一个男生的组合，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吧。

「多瑙河」就在这附近，既然他们是常客，大概也住这附近。

「上次多谢两位了。」

沙月很有礼貌，低头向两位爷爷道谢，爷爷们却像是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

「没想到真有这么巧的事，我们正提起你们几个呢。上次说了未经查证的话，不好意思。」

「未经查证？」

见我们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老爷爷们又说：

「就是板东医院那位继承人去了外县市的事。」

「喔，那件事啊——」

我们早就确认，板东调到外县市的医院后就死了。

可是——

「我们刚才看见那位医生了喔，是不是啊，田中先生？」

其中一位老爷爷问他的朋友，这位叫田中的爷爷说：

「应该没认错喔，板东景太郎医生。毕竟那个人曾是我的主治医生嘛。」

田中先生点头，认真地说远远就注意到板东医生，也喊了他，医生却像在闪躲似跑掉了。

怎么回事？我们明明确认过板东景太郎的坟墓，也从明光寺和尚那里听说他过世了啊。

向两位老爷爷道谢并道别后，我们趁人不注意时离开祭典会场。

「刚才他们说的，该不会是看到鬼了吧？」

「我还宁可他们看到鬼呢。要是板东真的活着，想不通的事就太多了。为什么要装死？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

「会不会是双胞胎兄弟？」

「要是板东有双胞胎兄弟，警方搜查时早就把他视为嫌犯之一了吧。」

沙月这么说。

「之前传讯息到沙月手上那支iPhone的人，难道就是板东？」

那句语带威胁的「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如果传这句讯息的人是他，现在回到奥乡镇，而且还出现在祭典会场，他的目标肯定就是我们了吧。换句话说，我们是小学生的事，以及我们的行动范围，全都被泥子手之会掌握了。

享受祭典的心情都没了，我们早早决定离开，互相为对方注意身边有无异状。

「以防万一，是不是先跟大人联络比较好。」

沙月传了讯息给父母，顺便联络作间先生，告诉他板东的事。

「虽然会花点时间，不如我护送你们回家吧？」作间先生这么说，但我们想尽快离开，决定还是三人一起回去就好。

我们绕了一点远路，由我先依序送美奈和沙月回去。

或许因为祭典，镇上感觉人烟比平常稀少，我们骑着脚踏车在昏暗的路上奔驰。

「看来是无法等到下周再去魔女家讨论了。」

骑在我后面的沙月这么说。

「没想到泥子手之会已经如此逼近我们，得快点解开最后一个怪谈之谜才行。」

「只希望解开之后对事情能有帮助。」

无论怪谈里隐藏着什么秘密，那都只是真理姐知道的事罢了。

如果能据此告发泥子手之会，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现在还不用把话说死。」美奈说。「真理姐可能只是因为性命遭到威胁，没时间付诸行动而已。我们有三个人，就算是泥子手之会，想同时向三个人下手也得费一番工夫吧。」

从本该已死的板东再次出现这点看来，并非事事都在泥子手之会的计划中。这么说来，〈水井之家〉中的谜团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绳了吗。

送美奈回到家，在沙月家门口道别时。

「你平安到家后联络我喔。」

「知道了。」

我举起一只手表示明白，跨上脚踏车开始朝自己家的方向骑。

没事的。没事的。

配合踩踏板的动作，我在心里默念。

明明是熟悉的道路，今天路上却连一个人都没碰见。路边的房子窗户里虽亮着灯，四周却安静得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个巨大的布景。

还差一口气就到家了。骑过公园旁边时，看到入口附近的街灯下，站着一道人影。

后来想想，那时我只要一口气骑过去就好，不知为何，我却像受到吸引似停下脚踏车，把脚放在地上。

「你就是悠介吧？」

街灯下的人影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男人，我立刻直觉他是谁。

「板、东……」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好办了。」

可恶。不该绕远路送她们回家的。

恐惧和紧张使我心脏狂跳。

「我要说的很简单，收手吧，这不是小孩的游戏。」

他用冰冷的声音这么说。

十公尺左右的前方停着一辆汽车。脑中闪过「绑架」两字，我打定主意找机会逃跑。

「柴田爷爷会死，也是你们干的好事吧？」

「你说什么？」

「那个用木盒送来的礼物啊。爷爷一收到那个就死了。」

这时，板东的声音透露明显的警戒。

「是御神体！你看到了吗？」

我还来不及细想这话的意思，板东自己就先否定。

「不对，看到的话，你现在不可能平安无事。」

这时，我背后发出刺眼的光。

被那光线照亮全身的板东下意识遮住脸。我回头一看，眼前是一辆熟悉的车。

是作间先生的车！

作间先生按响喇叭示警，板东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立刻钻进十公尺前那辆车离开了。

「悠介，你没事吧？」

从驾驶座上探头出来的，果然是作间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沙月传讯息来，说很担心你，我问了大概的地址就过来看看了。刚才逃走的人是谁？」

我告诉他可能是板东，作间先生望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很惊讶地说：「真的吗？」

他好像想报警，但板东也没对我做什么，顶多是举止可疑，我觉得现在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于是，作间先生就护送我回家了。

传讯息告诉沙月刚才发生的事，她也很担心。

「板东已经不打算隐藏身份了呢。」

「他脱口说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什么御神体的。」

「御神体？供奉在神社里的那个？」

从我和板东的对话推测，送到柴田爷爷手中的东西就是「御神体」，看到的人会死掉。

「他真的说了『御神体』？你没听错？」

沙月半信半疑。实际上听到的人是我，我也没法证明自己听到了什么。无论是灵异现象或板东，为什么都在只有我一个人时出现呢。

「悠介，你明天能早点到学校吗？我想在第一堂课前完成壁报特刊。要是尽早让同学看到目前我们已知的资讯，或许能像〈山姥村〉时那样，从读者身上获得〈水井之家〉的解谜线索。」

我也赞成这个提议。泥子手之家已经步步逼近，我们剩下的只有班级壁报这项武器了。

美奈家只有电脑，传电子邮件联络她，联络了提早到校的事，以隔天完成特刊为目标。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三十分钟出门。爸爸他们已经在忙着准备送货，路上也看得到出门上班的人或在家门口扫地的老人家。原本我为昨天的事心怀警戒，看到这些景象，心想泥子手之会的人应该不至于这时发动袭击，就安心去上学了。

走进校门时，校舍那头沙月和美奈的背影映入眼帘。只是，两人脸上都没有安心感，反而浮现走投无路的紧张表情。我猜自己也一样。剩下学校是大人不会对我们出手的安全地带了。

在空气还很冰冷的教室里，我们摊开壁报纸。要写的内容已经决定好了，只需要集中精神誊写上去即可。其他同学来之前，完成了八成左右。

「看来，放学后就能贴上布告栏了。」

沙月露出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没想到，我们的期待在午休时破灭。

吃过营养午餐，小组扫除结束后，午休时间我们三人再度聚在一起，打算把剩下的壁报完成。

制作到一半，班上的大声公城户从走廊上冲进来，喊着：「有辆高级车开来学校！」几个在教室里闲着没事做的女生一看到她就皱眉说：

「喂，你的手还没擦干啊。洗完手要马上擦干好吗？」

「抱歉抱歉。」

城户急忙拿出手帕擦手。

「然后咧？什么高级车？」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从窗户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车喔。」

「宾士吗？」

「不知道，就黑色的轿车！」

什么嘛。大家苦笑起来。车身是黑色的车也没什么稀奇啊。

「有司机开车喔！我还看到副校长接待从后座下来的人，总觉得在哪看过。」

丢出这个新情报，城户露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如果是哪间公司的老板或有钱人，有司机开车也不奇怪。只是，很难想像那样的人来小学做什么。

不久，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午休还有一段时间才结束，老师环顾教室一圈后说：

「波多野，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一听就知道，「你们几个」包括我和美奈。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出教室。更奇怪的是，老师当场没说什么，低声说「跟我来」，就带着我们离开教室、走下楼。我们被带到校长室隔壁，挂着「面谈室」牌子的地方。这六年来，我连一次也没进去过。里面摆着显然不是给学生用的沙发，老师在我们对面坐下来。

「抱歉占用你们休息时间，其实，是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一个深呼吸后，老师又说：

「老师知道，你们三人自从成为布告栏股长后一直很努力。要在一学期内做出三辑壁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是啊，上次也说过，有些事情是不能写上去的。」

「那不是写实内容，就跟一般报纸上连载的小说意思一样。」

「就算这样，内容或许还是会伤害到某些人。」

沙月毫不掩饰傻眼的表情。

「这不过是小学布告栏的壁报耶？除了我们之外，内容也没提到学校里的任何人啊？」

可是，老师似乎没打算跟我们讨论这么多。

「最近网络社群流行，社会常识和过去不同了，光靠你们小孩子很难做出正确判断，导正你们的行为是老师的工作。」

老师短促地吸一口气。

「包括现在已经公开的壁报在内，暂时禁止张贴壁报。」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这太不讲道理了吧！」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和沙月穷追不舍，老师却恍若未闻。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管你们怎么说，事情都不会改变。回教室去吧。」

「你明明是老师，却连自己做出判断的原因都说明不清楚吗？」

「波多野，别忘了你还要考国中。要是再继续胡闹，我会打电话给你家长喔。」

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含蓄，一股超越愤怒的厌恶感从心中翻涌而上，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老师为了击垮我们三人中的主力沙月，不惜拿她考国中的弱点出来威胁。这已经不是试图说服我们，只是想要我们屈服。

我想起上次美奈在班上被同学孤立时，自己没能帮助她的事。这次不能再胆怯了。

「你太卑鄙了！」

我第一次对大人说这种话，老师瞪了我一眼。

看着他的脸，我发现有点奇怪。老师的表情不像生气，反而流露害怕的眼神。

往身旁一看，美奈盯着墙壁，像是想看透另一端。我还在想她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

「……好了，回教室吧。」

老师这么说，看上去比我们还筋疲力尽。我们离开面谈室。

走在走廊上，直到离面谈室够远了，美奈才开口：

「刚才我们跟老师在那间房间里说的话，隔壁的校长室应该全都听得见。」

也就是说，老师是受到校长的指示，才禁止我们张贴壁报吗？

回到教室，美奈先往城户的位子走。

「刚刚你说的那辆高级车啊，下车的人是不是镇长？」

城户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美奈说：

「没错！我在选举海报上看过那个人！」

既然是镇长，难怪会搭乘由司机开车的黑头公务车了。

真正的命令来自镇长，再由校长转达给老师。

镇长专程来学校要求学生停止张贴壁报，目的显而易见。泥子手之会的力量早已深入镇公所，连镇长都是他们的一分子。毋庸置疑，他们已经查明我们三人的身份。

下午的课，我一点都听不进去，就这样熬到放学。

我们知道已经无法悠哉等到下次再去魔女家集合讨论，趁老师没看见，聚集在三人第一次交谈时使用的那个低年级小校舍。

原本预计今天贴上去的壁报特刊，正折起来放在我的置物柜中。三人集思广益，不畏危险四处调查的成果，只因大人一声令下就化为泡影，这太教人不甘心了。所以，我们也讨论是否干脆瞒着老师把壁报贴上去，就算只有今天能张贴也好。

然而，从面谈室时老师的态度看来，已经没办法和大人讲道理了。要是继续被老师盯上，恐怕会落入联络家长或处罚我们在家反省等超乎想像的下场。现在我们三人最该避免被拆散。

「关于〈水井之家〉，我有些想法。我觉得那篇怪谈写的是泥子手之会成立的开端。」

沙月先提出意见。

「开端？为了让整座村子沉入水坝湖底吗？」

「不，是为了隐匿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

没记错的话，怪谈中述说故事的人是镇公所的职员，他在深泽村的井里看见了什么，并未向读者说明，只说村子就这样沉入了水坝湖底。也可能是听取职员报告后，镇公所的行政高层为了隐匿那件事而如此决定。

「我问了作间先生这个故事的背景年代，他说那正好是经济高度成长期，随着矿山发展，奥乡镇当时的景气好得现在无法想像。若这时发现某种对矿山事业造成负面影响的要素，那会是什么呢？」

说到工业带来的负面印象，就连我们小学生也在课堂上学习过。美奈喃喃低语：

「是公害吧。」

公害——因破坏环境造成的社会灾害，虽然忘了详细引发问题的年代，想必沙月已经查过水坝建设时期发生过的公害了。印象中，我们学过的「四大公害病」之一的「痛痛病」正是矿业造成的公害。

「怪谈中提到，村子过去井水减少的现象可能与矿山的开发相关。既然矿山和井水有关，就表示病人喝的不是山涧水，而是井水。这也符合公害的条件。」

人们发现了足以影响矿山经营的不利事实。但是，如果除了经营矿山的后岛工业外，连支持矿山的奥乡镇政府与接收病患的医院也共同联手隐匿这个事实呢？

「调查之后得知，包括硫化物等自然产物也可能成为矿物毒素。举例来说，当温泉喷出有毒气体时，这个温泉就不能再开放泡澡了。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啦。所以，怪谈中『我』发现的事，原因未必出在后岛工业，只是他们无论如何无法中止矿山事业，为了隐匿那桩事实，决定将整个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或许在那个当下，即使村人提出抗议，仍强行执行吧。」

沙月的想法终究还是切合实际，具有令人信服的说服力。

我苦恼地想着，该如何做出足以与她抗衡的解释。

这时，美奈先开了口：

「我懂沙月的意思，但那充其量只是诠释〈水井之家〉的内容罢了。过去的怪谈都藏有符合推理架构的谜，也能把解谜后的答案拿来运用在推理上，现在沙月说的却少了这个。」

似乎被戳中痛处，沙月小声地说：「就是这样啊……」

「最诡异的还是『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这部分了。十这个数字到底指什么呢，搞不懂，应该不是指七大怪谈。」

这时，我看着美奈的脸，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偶尔会翕动鼻子，看上去也像花粉或什么使鼻子感到搔痒，不过我认为这应该是——

「喂、美奈，你该不会已经想到了吧？」

「不会吧！」

「我看她一脸就是隐瞒了什么的表情。」

被我和沙月紧盯着看，美奈虽然故意撇了撇嘴，眼神却已藏不住笑意。

「美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啦？」

「抱歉，我在家想了好久才想出答案，舍不得马上说出来嘛。」

难得看到美奈这么腼腆。不过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自从美奈爱上推理，总是能提出厉害的想法，我们常常不自觉把解谜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觉得，偶尔让我们动动脑筋也不会遭报应吧。

「那么美奈侦探，请容我再次请教您的意见。」

「知道了。刚才沙月说的那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于是，就在我回想过去几个怪谈时，发现里面都有仿照推理小说安排的诡计。」

场所不同、时代不同、故事型谜题、暗示特定事物的暗号。

「同样的，〈水井之家〉里头，自然也安排了推理小说的诡计。这么一想，我忽然想起有名的『十条约定事项』，那就是诺克斯的推理小说十诫。」

「诺克斯的……」

「十诫？」

陌生的词汇，听得我和沙月两人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以前一个叫诺克斯的人设定的推理小说规则。」

说完，美奈立刻又换了个说法。

「说是规则好像也有点不太一样，或许可以说是他个人立下的『推理小说中不能做的事』吧。类似的还有『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不过这些都不用当成正式的规定啦。」

换句话说，就是对推理小说特别挑剔的人自己思考的基准吧。

美奈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角落折起的一页。大概原本就打算跟我们说明吧，上面已经有一些看来像是她亲手写上去的文字。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⑶犯罪现场不能存在超过两个秘密空间或秘密通道。

⑷凶行不可使用不存在的毒物或需要艰涩科学解释的机械仪器。

⑸主要人物中不可以有「中国人」。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⑼扮演助手的角色必须让读者知道他的所有判断。此外，这个角色的智商必须只比一般读者低一些。

⑽双胞胎或一人分饰二角的状况必须事先让读者知道。

老实说，对不看推理小说的我们而言，大部分的内容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可以有中国人？」

「这十诫是很久以前定下的，所以有些奇怪的内容。好像是当时欧洲人对亚洲人知道的太少，中国人对他们而言有种神秘的感觉吧。」

美奈还说，这段文章是参考了一个叫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家翻译的内容，和原文在意思上也有些出入。

「我问了魔女，她说关于第二点，也有人解释为不只侦探不能使用，所有灵异存在都不能出现在书中。」

沙月认真地读着美奈写的文字。

「所谓『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意思是其他九条都有遵守吗？我看起来总觉得很多都不符合怪谈内容啊。」

沙月这么嘟哝，美奈说明道：

「原本没有出现在怪谈内的条件，一开始就可以排除了喔。比方说，怪谈内本来就没有秘密空间或秘密通道，⑶可以不考虑，⑸的中国人也是。」

一边这么说明，美奈一边在不符合怪谈内容的条件上打叉。

「假设问题出在矿物毒素，那么这也不算『不存在的毒物』，所以⑷也不需要。⑼的助手，是像华生这样站在一旁说明侦探行动的立场，这条也不需要。怪谈里没有双胞胎或一人分饰两角的情形，⑽也不用了。」

就这样，过滤到剩下五条。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这么一来就更清楚了。故事里的「我」说他「唯有一条没遵守」，就是这五条的其中之一。

沙月声音都兴奋了起来。

「对照刚才我的推理，没有超自然能力的出现，所以⑵过关了。发现原因出在水井靠的不是巧合或第六感，所以⑹也有遵守。怪谈中清楚写明矿山和井水等推理所需的资讯，⑻也过关了。」

剩下⑴和⑺。

「假如『将深泽村沉入湖底』的人物等于凶手，那在这个故事中，凶手就是泥子手之会——也就是镇公所、后岛工业或叙事者了。这三者都在故事前段即已亮相，⑴的原则也有好好遵守。」

剩下的是⑺，「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这条没遵守，也就代表凶手是侦探本身——叙事者。

在水井里发现了什么的叙事者，向上级报告了这件事，为了隐匿这件事，决定将整座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

这个推论完全证实了沙月的推理。

沙月激动得必须先深呼吸才能冷静，相较之下，美奈则是用催促的眼神看我，像在说「你再不提出足以抗衡的推理就惨了喔」。

也不想想我才刚知道诺克斯的十诫是什么！

即使如此，我仍利用沙月铺陈的逻辑理论，绞尽脑汁做出以灵异力量为凶手的推理。

「等一下喔沙月，如果〈水井之家〉使用诺克斯的十诫来暗示真相，证实的未必只有你先前的推理。」

「说来听听。」

沙月摆出从容的态度。

「首先，沙月将叙事者从水井里发现的东西，解释为来自矿山的公害毒物。我则是如怪谈内形容的，认为那是灵异力量造成的结果。怪谈中，症状严重的病患提到自己受到某种召唤，他们或许听见来自井底的声音。」

「你指诅咒的声音吗？可是，受害者们使用不同的水井喔。」

「声音不是源自水井，而是源自于水。各个水井的地下水脉相通，透过这些水脉，将保留泥子手神传说的山区连结起来。往水井里看的村人受到泥子手神影响，身体出现状况，比较虚弱的人甚至因此死亡。叙事者在往水井里探头查看时，听见了那个声音，向镇公所回报了这件事。」

说着说着，感觉原本分散在我脑中的碎片，像是被磁铁吸引般一口气聚合，描绘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没错，这个想法说得通。

「很有意思的想法，但和先前说的互相矛盾了喔。」

沙月冷静地指出问题。

「泥子手之会是一个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团，悠介你不是这么说过吗？之前你也说，他们为了获得神明保佑，选择献上人命当祭品。这样的话，泥子手神应该也影响了深泽村，结果却还是被沉入水坝湖底，消灭了整座村庄。以泥子手之会的行动来说，不会太奇怪了吗？」

「因为对泥子手神来说，有比得到祭品更重要的目的。透过水井呼唤村民，只是为了将这个目的传递给泥子手之会，传递成功后，任务就结束了。泥子手之会为了防止谣言散播开来，才会把已经没用的村庄沉入水坝湖底。」

「你别心急啊，更重要的目的是什么？」

我以坚定的语气说：

「找出御神体。」

她们愣了一下，还没搞懂意思。

「昨天板东说的话，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他口中的御神体，一定是某种会让看到的人死掉的诅咒物体，大概相当于双手可抱起的大小。当然，御神体只要被保护得愈好，神格就愈高。」

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中，到处都看得到「黑色小人」的痕迹。如果说这是为了用来加强御神体的形象，那也说得过去。

「不觉得你一下子跳太远了吗？」

「没这回事。请回想《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这本书中提到的矿山事故。不自然的矿坑火灾，无视计划强行挖掘的传闻。如果这不单是意外事故呢？说不定，为了从深山中取出什么而展开挖掘才是坑道崩坍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御神体原本埋在山中？透过地下水脉，从深泽村接收了这个讯息的泥子手之会，在后岛工业的帮助下挖出了御神体？不，说不定早在一开始，就连矿山事业本身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

美奈一脸严肃地思考着。

「后岛工业从哪里开始跟泥子手之会搭上线还不清楚。可是，如果矿工们一一倒下是因为接近御神体的缘故，那场神秘的矿山事故似乎也有了合理解释。之后，收容那些被害者的，当然就是板东精神病院。」

要把没有受伤，看上去又不像一般精神病人的人们关起来，医院的协助自是不可或缺。病院废墟墙上那些画，描绘的就是在坑道深处发现御神体时的强烈恐怖经历。

「和沙月一样，我也认为〈水井之家〉写的是泥子手之会的开端。得知御神体所在之处的泥子手之会崇拜起泥子手神，泥子手神则利用他们的权力夺取许多人的生命。套上诺克斯的十诫来看这个推理，也是解释得通的。」

我再次跟她们两人一一确认⑴、⑵、⑹、⑺、⑻这五条。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沙月的推理是将叙事者视为凶手，认为没有遵守的条件是第七条。但我的想法是，对深泽村民造成病害，导致村庄被沉入水坝湖底的元凶是泥子手神。因此，第⑺条过关，叙事者靠自己的能力查出原因在井底，所以⑹也过关。仔细阅读怪谈内容，会发现一开始就提到『泥子手神』的名字，并让病人代替他喊出要求解放的愿望，这可说是清楚的提示，所以⑴和⑻也过关了。」

关于剩下的⑵，美奈刚才说过。

——我问了魔女，她说关于第二点，也有人解释为不只侦探不能使用，所有灵异存在都不能出现在书中。

灵异存在不能出现在书中。

这正是〈水井之家〉的叙事者唯一未遵守的条件。

泥子手神实际存在。

＊

自从壁报被禁止张贴后，在学校的时间就像身处电影布景中，非常空洞。

上起课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身边也有朋友。和沙月及美奈也随时都能交谈。可是，只因为少做了一件事，我的心就像被拔掉了芯产生一股失落感。

在之前关于〈水井之家〉的讨论中，我和沙月各自发表了沿用诺克斯十诫的解释。可是，最后美奈还是没有判定谁输谁赢。

「上次也说过，为何真理姐自己不逃走，这个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美奈说，不分胜负的原因在这里。

沙月和我都认为，正因真理姐深知泥子手之会的势力有多庞大，所以才会留下奥乡镇的七大怪谈。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时任教授死亡时，她就应该赶紧逃出奥乡镇，或至少表现出试图逃走的举动才对。然而，真理姐反而毫无防备地留在深夜里的公园。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和沙月都还无法说明。

「悠介，你没事吧？」

下课时间，高辻过来这么担心我。光是这星期，他已经这么对我说过四次了。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不对劲吗？」

「身体是没问题，但就是动不动发呆。畑同学也是，好像又恢复原状了，我有点担心。」

正如高辻所说。运动会后好不容易交到比较多朋友的美奈，最近又开始散发一股难以亲近的氛围。沙月虽然还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一个人的时候却经常在叹气。

老师禁止我们继续制作壁报的事，已经告诉高辻、樋上和城户、野吕了。他们表示同情，对老师的说词表达愤忾，但大概只觉得「大人就是这样，老是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规则」。

「我说悠介，你们不是三人一起去了奥神祭，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的确发生一些事，不过没有高辻你担心的那种事喔。」

为了让高辻放心，我这么说。

仔细想想，最让我震惊的是，一少了壁报这个话题，我在教室里好像就找不到能和沙月及美奈聊天的话题了。和她们两人共同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路走来同心协力跨越了种种障碍。明明是这样的伙伴，却连找个普通话题来聊都找不到。

所以，有天下课时间，沙月偷偷要我跟她一起去走廊时，老实说，我很高兴。

「抱歉，因为父母盯我盯得愈来愈严，星期六可能无法去魔女家了。」

没想到，沙月一开口就是道歉。

「真的假的。」

「为了布告栏小组的事太常外出，之前就被骂过了。可是我的成绩又没退步，他们却突然禁止我外出，还说了有点奇怪的话。」

「说什么？」

「他们说『要是在外面风评不好，导致你考不上国中怎么办？』」

我大感错愕，眼前一片黑。

「该不会是学校对你爸妈施压吧？」

动用父母来阻碍我们太卑鄙了。虽然没有直接下手危害，但对方打算彻底妨碍我们继续调查。

可悲的是，这个策略可说效果绝佳。光是禁止张贴壁报，眼前的变化就足以令我们无以应对，现在更连在魔女家讨论的空间都被剥夺。

「别担心，就算假日不能聚集，还是可以讨论。放学时，我和美奈可以绕路到你家。」

我这么激励沙月，语气也像在说服自己。

「现在多了原本拿来制作壁报的时间，如果有需要调查的，我和美奈去就好。」

「……也是。」

沙月点点头。看她的表情，似乎依然忧心忡忡。

「泥子手之会到底想对我们怎样？」

「什么意思？」

「如果想跟真理姐时一样杀人灭口，现在又何必恶意骚扰，也没必要对我们这么警戒啊。」

「一次要杀三个人比较麻烦，还会造成骚动，所以才只出手阻碍吧？」

「出手阻碍要阻碍到什么时候，我们才会放弃？小学毕业各分东西之后，泥子手之会就不会再追杀我们了吗？这种想法太乐观。」

沙月也有道理。尤其她和真理姐关系深厚，长大成人之后，可能成为更让泥子手之会头痛的麻烦人物。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呢，有一种在拖延时间的感觉。」

泥子手之会的轮廓愈清晰，不明白的事就愈多。

脑中闪过不好的想像。

当我们拼命思考，经过一次又一次推理，赌上自己的人生追查出一个真相时，身边的大人不但没有生气，也没有懊恼地向我们屈服，反而温柔笑着给我们祝福。

说「你们真的很努力了，如此一来，你们将不再是小孩」。

这样的想像令我非常害怕。在这个小镇外有着广大的世界，这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我更希望「大人」和「未知的世界」都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放学前的班会上，老师站在讲桌前对大家宣布：

「昨天接获通报附近出现变态。大家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在路上逗留，一放学就马上回家。」

「变态？是那种会脱裤子的吗？」

班上最受欢迎的莲开起玩笑，老师仍一脸严肃。

「也可能是只挑小孩子下手的随机杀人魔，不要乱开玩笑，要是真的遇上就糟糕了。暂时禁止放学后留在学校，也尽量和住附近的同学一起回家。」

坐在前面的沙月转头对我投以一瞥。坐在窗边的美奈也朝这边看过来，眼神像是想说什么。

之前，我确实在公园遇到板东，但并没有通报任何单位。

或许他还在附近游荡，其他居民通报了也说不定。

可是，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比起学校，消息应该会先在附近邻居之间传开。老师今天宣布这样的事，时机实在太凑巧了，简直就像为了阻止我们放学后聚集一样。

就在烦恼这些事的当下，身边的状况也不断改变。

满心说不出口的焦虑，我只想赶快跟沙月讨论，放学回家路上，决定绕路去沙月家。

通往她家的路，等于要横过我原本回家的路线，或许因为如此，路上没看到其他小学生。

可是，才走到半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就叫住了我。

「喂，悠介，你要去哪？」

是浩哥。浩哥隶属交通课，我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车流量不大的时候看他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

「浩哥又为什么会在这，你在这干么？」

「学校没跟你们说吗？昨天出现了变态，我被派出来巡逻啊。」

我对浩哥提出内心的疑惑：

「真的有可疑人物吗？是不是一个开车的人？」

「我没听说，怎么，悠介你见到了吗？」

被浩哥如此反问，我含混带过。要让人相信板东还活着太难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状况，总之是署长亲自下令，要奥乡警署今天没当班的人都出来巡逻。」

「署长突然这么说吗？」

「对啊，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下个星期天，文化中心不是要举行艺术节活动吗？偶像和YouTuber都会来，还会演舞台剧什么的，肯定很多外地人来镇上，署长或许想尽可能减少不确定的麻烦吧。」

虽然浩哥这么说，我只觉得时机真的太凑巧了，就像为了阻止我们继续制作壁报而动手脚。难道泥子手之会的力量甚至连警方都能影响了吗。

「拜托了浩哥，放我一马吧。」

面对我的恳求，浩哥却用一副工作中的大人表情摇头。

「不行，我正在值勤，不能随便配合你。你明年就要上国中了，要懂得安分守己啊。」

说着，他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将我往回家的方向推。那双手摸在我背上时，感觉就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情感，仿佛我们只是陌生人。

回到家，我一进自己房间就传讯息给沙月，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她父母盯得似乎真的很紧，没有马上收到回复，直到吃过晚餐才收到要求通话的讯息。我急忙打给她，沙月也立刻接起来谈那件事。

「原本以为不可能，看来连警察都被拉拢了。」

电话那头传来沙月重重的叹气声。

「怎么办？这样下去无法搜查了。」

「不要紧，已经没必要外出了。」

没想到沙月会这么说，我一时愣住。

「我已经知道真理姐命案的真相了，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

线索并未比上次增加，沙月却说她已掌握了真相。

「你已经知道真理姐不逃离镇上的原因了吗？」

「某种意义来说，是拜悠介所赐喔。得知泥子手之会的魔手也伸入警方后，我立刻想通真理姐为何这么做了。当她知道恩师时任教授被杀时，一定察觉自己有生命危险。当时马上离开镇上或许还有希望得救，可是，真理姐却无法抛弃这个小镇。」

「抛弃……这个小镇？」

这句话听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新鲜感。镇上很多大人对这个小镇的前途感到悲观，但从未听谁说得这么明目张胆过。

「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庞大，与这个镇有千丝万缕且无法切割的关系。真理姐虽然努力过，可惜的是搜集不到足以将他们定罪的证据。要是她就这样离开小镇，与泥子手之会对抗的意志就没有人继承了。所以，真理姐用自己的生命执行了一个策略。」

仿佛传达着沙月热切的语气，连抵在耳边的手机都变得好烫。

「为了让小镇居民留下记忆，真理姐故意让自己在镇上被杀死。既然连警方都被泥子手之会笼络的话，肯定抓不到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她连这一点都利用进去，让自己成为悬案被害人。因为她相信，只要这件事充满解不开的谜团，就会有人出来调查真相。」

就像沙月和作间先生一样。

明知板东有不在场证明，遇害前打电话给他也是为了制造更多引人好奇的命案细节。

「选择运动公园的球场当遇害地点，该不会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当然是啊，隔天就是奥神祭的事也在真理姐的计划之中。只要当天会场发现尸体，祭典自然必须停办。这是镇上最大的祭典，所有镇民都会得知这个消息，进而感到好奇。真理姐就是利用这个方法散播了怀疑的种子。」

想像她怀抱多么壮烈的决心，我不由得颤抖。

面对力量大到能抹煞所有事件的组织，反过来利用凶手不会被抓到这点反击。每个人一生只会死一次，在自己临死之前，多少人能冷静计划这样的事？一定很害怕吧，也应该会感到怨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不可？

国中、高中都努力念书，好不容易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却落得这个下场。

她就真的那么爱奥乡镇，真的那么担心比她晚出生的我们吗？

真理姐这个人，就是如此。

我们透过怪谈，一路追查的那位女性真正的样貌，似乎这才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抱歉，悠介。」

「咦？」

沙月突然跟我道歉，我回过神。

「其实我应该好好在壁报上跟你展开两人的推理对决才对。也是为了这个，悠介一直都坚定地站在灵异派的立场持续推理。可是，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了。」

「你怎能这么肯定？」

「到目前为止的推理，我们的差别只在泥子手之会的目的，对真理姐的行动理由几乎都抱持相同意见。」

我们两人论点的差别在于，泥子手之会是以权力支配小镇的组织，还是臣服灵异力量之下的信徒。无论哪一种，背后都有巨大的力量在驱动。正因如此，我们两人也被美奈指出不少共通的矛盾之处。

「可是，我刚才说的，真理姐留在球场上不离开的原因，成立于『料到自己会被人杀死』。真理姐知道会有人对自己下手。而且，恐怕还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板东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借此操控对方到球场行凶。这么一来，悠介的推理就无法成立了。因为，何时被下哪种诅咒并以什么方式死去是无法预测的。」

我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尽管我推测矿山意外中的矿工和柴田爷爷，都是因为看到御神体而死。但从他们看到御神体到死亡的时间，以及死前的症状都没有固定法则。真理姐当然也可能不是被人刺杀，而是死于御神体的力量之下。但那样的话，她就无法利用自己的死达到她想要的成果了。

「或许诅咒有某种规则可循，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但真理姐是知道的。」

我勉强提出反驳，沙月立刻推翻：

「这样的话，她才更应该把那个规则写进怪谈不是吗。」

正是如此。真理姐甚至在怪谈里设了诡计，测试试图找寻真相的人决心是否坚定。

我不想承认，但我与沙月从S隧道的怪谈持续到现在的推理对决，显然是她略胜一筹。

我压抑着失望的心情说：

「假设沙月的推理正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如在魔女家的决定，我们推理对决的目的，是为了用沙月也能接受的方式解开事件真相。这个愿望或许已经实现了，但仍不知道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泥子手之会的存在昭告世人。

「现在想得到的，不是寄信到报社或出版社，就是在网络上爆料。」

「你连刚才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如果这些方法可行，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是这样没错。」

「要对世人证明这件事，不可能只用我们决定好的推理原则。必须掌握确实证据才行。」

可是，沙月似乎无法接受。

「再磨蹭下去，或许被对方下手为强。」

「现在要是轻举妄动，也可能对沙月考国中的事造成负面影响啊。不，这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目的。」

我脑中浮现荒诞无稽的网络新闻标题。

「升学考失败的模范生散播阴谋论」、「精神压力导致夸张言论」、「同学表示『从以前制作的班级壁报就能看出征兆』」。

这种程度的舆论操控，对泥子手之会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可是，我就快离开这个镇上了。」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际听到她说出来，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我和美奈还在啊。」

「就是因为这样呀！你们的时间还会在这里继续下去，所以才能说得那么悠哉。我如果不好好帮真理姐报仇，将无法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

沙月很久不曾这样激动地表达情绪了。

「现在的我已经懂了，尽管只是一点一点，奥乡镇早就开始衰颓。一边这么抱怨，一边还是离不开这里的人们，闭眼不看不利于己的事实，才会产生泥子手之会这样的怪物！继续这样下去，悠介和美奈也会成为其中一部分！」

我和美奈也会成为其中一部分？

一方面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方面也感觉到泥子手神至今朦胧不清的影子，似乎正从我脑中翻身跃起。

对泥子手神来说，镇上的居民是他的力量来源，也是活祭品。无论怎么张牙舞爪，像我这种没有离开镇上决心的孩子，看在神的眼中，顶多只有保存食品的价值。

所以，即将离开这个镇与他作对的沙月才会成为狙击目标？

思考之间，电话那头传来最后一句话。

「至今谢谢你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这句话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或许是我的愿望造成的。

那星期，沙月一直请假没来学校。

老师说她是因为感冒才请假，班上同学也相信了。

只有我和美奈担心另有原因。那天晚上我和沙月谈话的内容已经告诉美奈了，得知沙月最终完成的推理时，美奈佩服地说：

「想得出真理姐是用命案吸引镇民注意这一点，不愧是沙月，头脑真好。」

至于我，隔天沙月请假没来，我立刻传了讯息问她状况，看到她只冷淡回了一句「没事」时，我连打电话去的勇气都没了。

顺带一提，镇上对日前出现的「变态」依然保持着警戒。依然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在哪些地方出没，只有「会在公园对低年级生搭讪」或「附近有看似失智的老人游荡」之类连从谁那里传出来都不确定的传闻满天飞。

之后，泥子手之会就没再接触我们了。持续一段气氛紧绷的日子，正当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抛下时，美奈提议：

「星期六要不要去魔女家集合？」

警察应该不至于连假日也巡逻一整天，去一下魔女家也没关系吧。问题是，事到如今去那里做什么？

「可是，我们已经不能继续做壁报了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师不是说禁止我们张贴吗？」

「跟体制对抗才是报导的本质啦！」

啦什么啦。不过，即使是我也明白，美奈在用她不习惯的方式鼓励我。

「我来传讯息约沙月吧。说不定她能趁父母不注意时过去一趟。」

真的吗。我很想相信，即使已经明白事情的真相，沙月仍需要我和美奈。也很想相信布告栏小组的任务尚未结束。

「再说，我可还没宣判沙月的推理胜出喔。」

「你说什么？」

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啊。沙月的推理完全符合我们当初定下的规则啊。

「那些规则又站不住脚，或许还有机会推翻啊。」美奈露齿一笑。「更何况，得知自豪的推理被否定，好胜的沙月绝对会回来吧？」

就这样，到了星期六。

我强忍着紧张下楼，就怕被追究自己为什么要出门。这种时候，爸爸比起妈妈好说话，所以我就往店里探头。

「老爸。」

用厨房里的妈妈听不见的音量这么一喊，站在收银柜台里的爸爸狐疑地看着我。

「我想出门一下。」

「你是怎样啊，讲话吞吞吐吐的。」

「因为最近警察总在家门外晃来晃去嘛。」

「都几天了也没看他们抓到谁，一般镇民哪有不能在外走动的道理？」

就这方面来说，我真庆幸自家大人比沙月家的神经大条许多。总之我顺利走出家门，骑上脚踏车往魔女家前进。

到了魔女家，大门是锁住的。自从我们定期来此聚会，魔女都会帮我们事先打开门锁，今天是忘了吗？

无可奈何，只好跟第一次来时一样，绕到后门看看。今天也和那时一样，后门没有上锁。我进去时，美奈已经在里面了。可惜的是，果然没看到沙月。

「家里到处都没看见魔女耶。」

美奈似乎已经在屋里找过，一脸困惑地说。

是到哪去了吗？过去她不曾这样过。

虽然在意，但也不能怎样。

「后门没锁，应该就表示我们可以进来吧。快点讨论吧，今天可是美奈你提议要来喔。」

说着「OK」，美奈坐了下来。

少了平时魔女泡的红茶，感觉有些冷清。

「重新再说一次，之前听到沙月的推理内容，我认为逻辑是对的。她全部使用从真理姐的怪谈中得到的线索组合，也好好解释了遇害前真理姐为何不逃离的原因。然而，我就是一直觉得少了什么，这几天都在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美奈往桌上放了一叠纸。是三人首次一起行动那天开始，已经翻阅过无数次，纸张都翻到皱巴巴的「奥乡镇七大怪谈」。

「解开全部谜团后再重新读一次，果然还是觉得〈三笹峠的有头地藏〉这篇有哪里不太对劲。我们当时的解释是，这篇怪谈用了『故事型谜题』的形式创作，旨在引导读者思考造访K家的人的真面目。」

「其中有自称『泥子手』的人，表示泥子手之会的魔掌已经伸进医院和图书馆，这点应该无庸置疑吧。」

虽然我在自己的推理中主张泥子手之会是一个崇拜灵异力量的集团，认为凶手是这股灵异力量，最后还是无法胜过沙月的推理。

「可是，你再想想〈水井之家〉的内容。根据几项条件思考出正确的结局，这点和〈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形式上有共通之处。不只如此，从拿出诺克斯十诫这点来看，〈水井之家〉显然安排了更缜密的推理要素。真理姐会做这种事吗？」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忽视〈三笹峠的有头地藏〉中提到泥子手之会的要素吧？」

美奈没有回答这一点。

「你手边有潜入K——金森家时的照片吗？」

她这么问，我递出带来的手机。

「萤幕比较小，可能看得不是很清楚喔。」

虽然印出来比较好，因为拍太多张了，全部要冲印的话得花很多钱。

美奈一张一张看了一会，对我出示其中一张照片。萤幕中拍了散落厨房一地的发黑粉末。

「这是盐吗？」

「对，原本明明是白色的，美奈在外面看到人影后，就变成这种颜色了。」

「我也记得那时悠介这么说。但是，我和沙月都没看到变色前的样子。」

这又是一个只有我看到的奇怪现象。废墟医院的黑影也好，原因不明的身体不适也好，只有我周遭发生各种奇怪现象，却没办法让她们明白。

「和放在玄关的盛盐一样颜色呢。」

「是吗？我应该也有拍到玄关的照片。」

听我这么一说，美奈很快就找到那张照片了。拖鞋与球鞋散乱的昏暗玄关，隔着萤幕仿佛都能闻到那扑鼻的气味。运气不错，正好拍到堆在角落的问题盛盐。

我正得意时，美奈的视线却落在照片上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那时，你和沙月人在哪？」

她突然这么问，我有些吃惊。

「那时？」

「我按下玄关蜂鸣器的时候。」

我回溯记忆。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一个人站在厨房，被惊人的蜂鸣器声响吓到，把整袋食盐碰得洒落一地。

「我在厨房，沙月应该在玄关旁的和室。」

闻言，美奈视线匆匆回到纸上的怪谈，开始读了起来。她似乎有什么发现，但我仍一头雾水。过了一会儿，美奈才停下翻阅的手。

「那时，其实我听不太清楚蜂鸣器的声音。」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是你按的吗？」

「我是看到玄关外面有个像门铃的按钮才按的，但自己没听到声音。你忘了我当时还探头进去问你们有没有响吗？」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当时，悠介说声音大得吓死人，沙月却说『也没那么大声吧』。换句话说，蜂鸣器的发声装置，应该在屋内最深处的厨房。」

这倒是盲点，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可能只是为了方便待在屋内的人听见有访客吧。然而，美奈又说：「你看这里。怪谈最后，不知什么人造访K家时，写着『玄关门铃大声响起』，表示是在厨房这边听见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时，K应该在卧房睡觉才对。这里清楚写到，听见蜂鸣器的声音后，他『害怕地用棉被蒙住头』。所以K是在卧室而不是厨房或客厅。」

我试图用迟钝的脑袋整理美奈说的内容。

K明明在家，听见蜂鸣器声音的却不是K，是这个意思吗？

「掌握这点后，重新再读一次这篇怪谈，就会发现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例如，故事前半叙事者都用『K』来称呼主角，但在见过无头地藏后，隔了一行的空白，除了其他角色叫K的时候之外，后面所有文字都只用『他』来称呼主角了。」

「的确，怪谈前半和后半的书写方式好像有所改变。可是，就算这样又代表什么？」

「我想应该是……前半和后半的叙事者换人了。」

说着，美奈让我看刚才那张玄关的照片。

「一般来说，为了不让不好的东西进入家门，盛盐都会放在玄关外吧？可是，这里的盛盐却放在玄关内。」

「真的耶，是搞错放置的方法了吗？」

我想起似乎听过类似的怪谈，同时察觉矛盾之处。

「咦，等一下喔。可是，这些盛盐变色了，那就表示——」

「表示这些盛盐已经受到某种影响。换句话说，『不好的东西』已经侵入家中了。」

美奈说的话，令我打了个强烈的冷颤。

「K在看到地藏之后，出现奇怪的感觉，害怕的他还病倒了。故事中听见蜂鸣器声响的，是早已侵入家中的『不好的东西』。故事后半是『不好的东西』站在K身旁做出的叙述，所以才会用『他』来称呼K。换句话说，夺走K性命的不是登门造访的泥子手之会成员，而是早已在家中的『不好的东西』——这个怪谈使用的不是『故事型谜题』形式，而是诱导读者产生先入为主观念的叙述性诡计。」

叙述性诡计。

美奈说，这是一种刻意隐藏部分叙述或用模棱两可文字欺骗读者的叙事陷阱。有的比较简单，像是使用「AKIRA」这个常见于男性的名字，之后才揭晓角色其实是女性，或是用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来描述老人，以文字达到混淆读者视听的目的。

听美奈这么一说，我才察觉隔着那一行的空白，后半段真的完全不再使用「K」这个称呼了。改用「不好的东西站在一旁观察K」的角度来看后半段文章，怪谈一口气变得惊悚起来。

不，问题还不只是如此。

「按照美奈说的，登门造访的那些家伙就跟K的死无关了！这么说来泥子手之会——」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

不知何处传来小虫拍动翅膀般的声音。

我和美奈暂停交谈，侧耳倾听，马上又再听到一样的声音。

是手机振动的声音。

「魔女有在用手机吗？」

我望向客厅角落一个矮柜上的家用电话机。实际上，甚至没看过魔女用这个打电话。

手机振动声已经停了，美奈顺着声音来源横过屋内，走到大书柜前，打开中段的其中一个抽屉。

不知为何，即使魔女不在家，我们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我只是默默在旁守护。

似乎不是第一个抽屉，打开第二个抽屉的美奈停止动作。

我好奇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找到什么了吗？」

朝抽屉内窥看，不禁倒抽一口气。

放在那里的，是一支似曾相识的旧款iPhone。

「——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能挤出声音，我喃喃地问。

试图说服自己，或许魔女刚好使用了这款旧型手机？

可是，脑中立刻响起沙月反驳的声音。

——不可能吧？怎么会把平常使用的手机放进书柜抽屉？

那么，究竟该怎么想才好，你告诉我啊。

美奈战战兢兢地拿起那支iPhone。

「不行，锁住了，看不到里面。」

她的语气听起来既像不甘心，又像松了一口气。

如果魔女也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我们的搜查打从一开始就被全盘掌握了。在接近真相的现在，难怪他们能精准地接连妨碍我们。

这时，不经意发现iPhone底下有一本藤紫色的册子。简单的外观，不像外面出版贩卖的书籍，比较像之前在图书馆借的《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那种自费出版书。我朝这本册子伸手。

书名是《我们曾在这里》。翻开目次一看，每一章都刊载了不同村庄或聚落的名称。从旁边探头窥看的美奈说：

「好像是把一些以前存在过，后来已经没有人住的村庄搜集来的书呢。」

「真的耶。」

翻开书页，出现几张黑白照，文字叙述着从当时居民口中打听到的生活状况。

这时，一行文字映入我的眼中，不禁停下翻阅的手。

「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的悲剧村庄」。

肯定没错，这就是〈水井之家〉故事背景的那个村庄。

正想继续往下翻时，玄关那边传来喀拉喀啦声，有人在开门锁。

我和美奈面面相觑。

如果魔女真的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现在和她打照面可能太危险。当然可以不要把发现了什么说出来，但我可没自信说谎能瞒过魔女那双眼睛。

「快逃！」

我们弹跳起来转身。美奈把iPhone放回原本的地方，再把桌上的东西扫进包包。虽然想把桌面恢复原状，其实我也记不得原本的状态了。

玄关门慢慢打开，听见轮椅的轮子转动！

没时间了。美奈招手要我快走，我们走出客厅。

不发出声响地打开后门，走到屋外。

不知道是我们先关上门，还是轮椅先进入客厅。

我们跳上停在后门边的脚踏车，拼命踩着踏板离开。

总觉得马上就会有人追上来，一直骑到魔女家被其他住宅遮住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不觉来到平常和美奈道别的岔路口。

今天实在不能就这样解散，我邀她到我家来。

对正在顾店的妈妈说声「有朋友来玩」，我们就上了二楼。

原本只是想一起讨论，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精疲力尽的我们颓坐在榻榻米上。

打开包包，发现那本藤紫色的册子在里面，我「啊」了一声。

逃离时太拼命，忘了把这个放回抽屉，就这样带回来了。

魔女回家后大概会确认那支iPhone，当然也会发现这本《我们曾在这里》不见了吧。

「这下，我们去过的事就会被发现了。抱歉……」

「没办法啊，反正我也想好好读一下这本书。」

美奈伸手拿过册子，和我同个方向坐下。

打开在魔女家看到的深泽村那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二十来个人，拍的似乎是村子的祭祀活动。这应该是一九六○年代左右的照片，所有人都穿着和服，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照片下，按照人们站的位置标示了每个人名字。

「咦……」美奈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丰木津根」。

津根？

察觉最近在哪见过这名字，我忍不住喊出来：

「津根！〈水井之家〉里出现的村民名字！」

立刻拿起印有怪谈的纸重读，果然没错。那个对叙事者提出忠告，表示疾病已经在村中蔓延的女人。没想到竟然是实际存在的人！

美奈没什么反应，我抬起头看，才发现她愣在原地。

「除了这个之外……」

「怎么了？」

「丰木是魔女的姓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望向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丰木津根还称不上是大人，十几岁吧。不过，高挺的鼻梁和倔强的眼神，和现在的魔女确实很相似。

「等一下，魔女不但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还是深泽村的居民吗？」

明明是深泽村的居民，却协助组织将村落沉入水坝湖底？这么一想，比起沙月「为了守护矿山事业牺牲村庄」的推理，我提出的「崇拜泥子手神」推理似乎更符合逻辑。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身旁的美奈发出「噫」的惊呼。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是刚才那张村人聚集的照片。

「悠介，这个、这个人是……」

看到美奈手指的人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吧。」

这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两人错愕得说不出话，思考从这张照片推论出的事实是什么。

就这样过了几十秒，楼下传来妈妈叫我的声音。

「悠介，你来一下。」

妈妈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感觉有点紧张。我自己也还在混乱之中，姑且先从门口探头出去。

「什么事？」

「现在来我们家的，该不会是波多野同学吧？」

之前我经常和沙月一起外出，妈妈大概是误会了。

「不是喔。」

「真的吗？」

奇怪，为什么这么怀疑。

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感到疑惑的美奈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现在波多野同学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女儿不见了，问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沙月不见了？」

我忍不住叫出来。妈妈上楼看到跟我在一起的是没见过的女生美奈，露出困惑的表情。

「还是你跟她说？我看她很着急的样子，我跟她讲也可以就是了。」

现在不是嫌麻烦的时候，为了问清楚详细状况，我走下一楼。妈妈和美奈也一起跟过来。

拿起话筒，「喂」都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尖锐的声音。

「你又把我家小孩拐出门了吧！快点让她回家！」

「请等一下，今天我们没跟沙月在一起。」

「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吧？自从成为校刊股长之后，那孩子就变得很奇怪！」

是布告栏股长，不是校刊。但现在不是订正这个的时候。

「请问她是什么时候不见呢？」

「就刚刚啊，吃过午餐后还看到她进房间的。」

比约好集合的时间晚很多，可见她出门不是为了去魔女家跟我们见面。以防万一，我打开手机查看，也没收到沙月的联络。

「她的脚踏车呢？」

「也不见了。所以才想说是跟你们在一起！」

沙月妈妈继续大吼大叫。

「你们几个孩子好像聚在一起到处打听真理子的事件，告诉你们，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调查是大人的工作，为了那孩子的将来，她现在正逢必须专心准备考试的时期。所以，你如果找到她，一定要告诉我。」

把自己想讲的话说完，沙月妈妈便兀自挂掉了电话。

在一旁听的妈妈耸了耸肩。

「家长是律师，模范生的女儿也很优秀，即使是这样的家庭，还是会有小孩离家出走的问题呢。或许在应考这件事上，波多野同学有什么对家长说不出口的烦恼吧。」

「她是不是还打算一一问其他同学啊。」

「现在这个时代也不像以前有班级联络网，我看应该很难。我们家是刚好开店，她才能打电话来找人。不然，我也帮忙问问看可能知道的人吧。不，把事情闹大好像也不好……」

我和美奈回到二楼，讨论沙月的行动。

沙月说她无论如何都想让世人知道泥子手之会的存在，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行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选择上网爆料，就没必要骑脚踏车出门了。」

今天星期六，学校没开，她该不会想直接去图书馆逮那个泥子手之会成员的占部阿姨吧。

「如果跟事件无关，她只是想离开家呢？」

「离家出走吗？」

「对，这样的话，应该会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吧？」

像美奈现在一样，如果沙月只是去了某个同学家，对方家长肯定很快就会联络自己父母。

……不，有个同学的家不必担心这件事。

「她会不会是去你家了，美奈。你今年刚搬来，除了学校之外，应该没人知道你家的联络方式。等你爸出门工作，更是想躲到什么时候都行了。」

美奈用力点头，似乎也跟我有一样想法。

班上同学和其他大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怎么想都只有那里。

我们再次跨上脚踏车，朝美奈家前进。

和我急迫的心情正好相反，星期六镇上的景色映入眼帘，不管到哪都是一派悠闲。公园里和孩子玩的父母。茂密庭院里，正在修剪高处枝叶的园艺剪刀喀嚓声。一如往常的风，一如往常的气味。

既不见怀有阴谋的组织，也不见独自与其对抗的少女。

在一个大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位路过的老奶奶微笑看着气喘吁吁的我们，低声说了一句「真有活力呀」。

不只这位老奶奶，看在周遭其他人眼中，年幼的我们只是镇上日常的一部分，看过马上就忘了吧。过去，我一定也像这样错失了许多事物。

即使如此，我们仍相信着那个决心挑战非日常的伙伴，用力踩下脚踏板。

美奈家快到了，但附近都没看到沙月的脚踏车。

今天美奈爸爸好像还在家，美奈上去问了，果然说沙月没有来。

期待落空，我们很失望。

以沙月的个性，不太可能无头苍蝇似乱跑。她所有行动都该有某个目的才对。

借用美奈家的电话打回家跟妈妈确认，目前依然没人发现沙月的下落。虽然我们家开酒铺，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同学家的联络方式，即使一一打电话问也有极限。

接下来，我和美奈沿着沙月通学的路骑了一遍，来到校门关闭的学校附近找寻，最后回到我们平常集合的公园。毫无斩获。

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天色将愈来愈暗，继续找人变得很困难。差不多该换个寻找方式了，于是决定先撤退回我家。

回到家，连上无线网络确认手机。虽然还是没接到沙月联络，首页上却跳出一个通知，有人申请我加通讯应用程式的好友。

如果没记错，这是对方希望我加好友时会跳出来的通知。班上交情好的男生都已经加了，最近也没有认识刚交换电话号码的新朋友。这会是谁呢？

个人档案的名称是「蚂蚁纱」，头贴则是一个红色的圆圈。两者我都没有印象。正在抱头苦恼时，一旁的美奈说：

「会不会是城户同学啊？」

仔细一看，那个红色的圆圈是绑头发的橡皮圈。我立刻想起城户的马尾。

「对了，她的名字叫『亚里纱』。」

大概是把自己的名字跟特征结合了吧，因为个子小，所以自称「蚂蚁纱」。这家伙还真是积极乐观得令人佩服。

或许因为之前加了沙月好友，原本就有我电话的城户那边收到我也开始使用通讯应用程式的通知了。我立刻将城户加为好友，打算也问问她沙月的事，正在想怎么写比较好的时候——

萤幕上跳出来自城户的通话要求。

尽管吃了一惊，我还是按下通话键。

「哈啰，木岛，谢谢你加我好友。」

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木岛你有智慧型手机喔？在学校怎么都没说。木岛的头贴是什么？宇宙人？听说头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插画来用，你这张没问题吗？」

机关枪似的城户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没时间陪她闲聊了。

我带着歉意打断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今天有见到沙月或接到她的联络吗？」

「有喔。」

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我还愣在原地，城户又重复了一次。

「有喔，下午一点多，她说有事要问，来了我家一趟。」

「有事是什么事？」

「从几天前起，她就开始问我关于相机的问题了喔。你也知道我家是开照相馆的，还兼营出租相机。她就来问应该用哪种相机好。」

相机？

这消息可能助于找到沙月，为了让美奈也听见，我赶紧把手机转成扩音模式。

「沙月想拍照吗？」

「不是，她在找适合拍影片的机种。还说最好是在暗处也能拍得清晰的。另外，她也很在意电池的续航力及固定相机的脚架。」

我朝玄关玻璃外已经开始暗下的向晚天色看一眼。沙月现在正要去拍什么影片吗。

「对了，她也请我爸爸跟她说明了使用手机网络上传影片的设定方法喔。这么说来，她是要直播？」

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

直播！

这个词汇和真理姐曾经执行过的事组合起来，我瞬间明白沙月想做什么了。

泥子手之会在奥乡镇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轻易就能把命案或传闻抹消。可是，如果在犯罪当下就拍下来上网直播，那又会怎么样？

全世界的网友都会目击那一幕，某种意义来说，比警察更不好对付的观众将骚动起来。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惑。

城户的表现与其说是回答我的问题，更像是刻意把跟沙月的对话一五一十泄漏给我。

「城户，沙月没叫你别说吗？」

「有啊，她说至少到明天以前别告诉任何人。」

那你还说出来。我这么想，却听见城户用促狭的语气说：

「可是，我不像波多野和木岛你们人这么好，我守不住秘密啦。」

听她这么说，我就恍然大悟了。

我和沙月明明发现鞋子被偷的事是城户自导自演，但仍保密不说，这件事她一定也察觉了。

沙月和我都对她有恩，她为了我、沙月和美奈三人着想，选择违背与沙月的约定。

城户，你真是个好家伙。

「对了木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波多野『沙月』啦？」

「抱歉，我赶时间！」

我急忙结束通讯，掩饰难为情，立刻对美奈说：

「沙月打算引出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把跟他们接触的情形直播上网。地点会是哪里呢？」

「她做了能在暗处摄影的准备，表示那个地方白天不能拍摄。换句话说，是白天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另外，那也是泥子手之会成员没有戒备，确实会现身的地方。最后，那是我们还没找过的地方——如果是沙月，一定会选择那里。」

最适合用来将事件做个了断的地方。

真理姐付出生命的地所。

运动公园的球场。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无人的球场上没有开灯，周边的散步道离球场中央又还有一段距离，完全笼罩在看不清楚脚下的黑暗中。

藏在球场边长椅下的摄影机用黑布围起来，想必不会被发现。按照城户爸爸的说明，这部摄影机可连续使用八小时，在没电之前应该能做出了断才对。直播已经开始，摄影机和网络的状况也确认多次，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没想到这一刻真的来临了。如此感慨的同时，另一个我正为这样的结束感到寂寞。当然，我指布告栏小组的活动。

和悠介与美奈三人到处调查，展开推理的过程很开心，没能三人一起迎向了断的瞬间，无法和他们互相击掌庆贺，令我感到遗憾。

可是，是我选择不这么做的。是我自己甩开他们的手，尽管一直以来我们都扶持着彼此。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预定明年要离开这个小镇。不管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顶多提早一点消失而已。

透过六个怪谈进行推理，真理姐死去的真相及动机已经水落石出。泥子手之会的存在与隐藏在小镇历史中的犯罪也都有了解释。布告栏小组当初的目标虽然已经达成，就「为真理姐报仇」这点来说，还差了那么一点。

那就是，我们还没掌握足以告发凶手的证据。

光靠「那个人有犯案的动机」、「那个人是凶手的说法符合逻辑」或「被害人生前就认为那个人很危险了」无法将凶手定罪。

可是，当我学美奈看起推理小说后，找到一个有效的方法。

那就是——挖陷阱给凶手跳。

事先预测凶手试图隐藏证据，或用只有凶手知道的情报引诱凶手失言，对凶手造成打击。

我准备的就是达到此一目的的战术。

泥子手之会绝对会来。

因为三十分钟前，我用原本时任教授持有的那支iPhone，传了威胁讯息给之前传讯给我的那个帐号——板东的帐号。

内容是我已经发现真理姐偷偷留下的泥子手之会成员名单，今天下午六点，害死真理姐的所有人如果不到球场来，我就让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曝光。

这是我在烦恼如何抓住泥子手之会时，从作间先生那里得到的点子。即使手上没有泥子手之会的犯罪证据，成员资讯曝光一定是他们最不乐见的事。

当然，对方也会怀疑我说谎吧。

可是，实际上，我已经掌握四个可能是泥子手之会成员的人了。

假死的板东。图书馆女职员占部。在网络社群上找到帐号的那个镇公所女职员，还有不惜跑来学校的尾野上镇长。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公布一个名字，对方将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真理姐，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终于要解决这件事了。

距离约定的下午六点还差十分钟时，事情比我想像的更早出现动静。

散步道另一头走来几个大人，脚步匆忙得不像星期六夜晚来公园散步。性别和年龄也不统一，就算看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是奇怪的组合。我感到一阵错愕。

还以为他们会更谨慎行事的。

「她在那里！」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指着我大喊。

那张脸我有印象，是奥乡镇的首长，尾野上镇长。

这时的他，和在宣传杂志或海报上见到的爽朗笑容不同，一脸凶神恶煞地朝球场跑来。旁边那个阿姨是图书馆的职员占部。

感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我大叫起来。

「停下来！不然我马上把名单散播出去！」

丢脸的是，我害怕得连声音都嘶哑了。

话虽如此，尾野上镇长还是停下了脚步。

「别做傻事。喂、板东老弟，快点抓住她！不然会被发现的！」

镇长指示后方的男人。

板东！就是这个男人吗！

我生气地瞪着他，板东没有停止，反而朝我跑来，抓向我拿手机的手。

「别这样！」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抓，使我大吃一惊。

糟了！

直播时间太短。他们的脸有没有拍清楚都很难说。

我想把四人的名字丢上直播画面的留言栏，拇指才刚滑过萤幕，手机就掉了。心想至少要引起一场骚动，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放声尖叫。没想到，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嘴巴就被捂住，类似一圈带子的东西卷上我的脖子。

好可怕！

真理姐也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敌人吗？

刚才的虚张声势完全消失，眼泪溢出眼眶。

「快上车！」

「动作快！」

没有当场杀死我，大人们抱起我就要跑出球场。

至今的冒险情景，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解开了那么多谜团，还以为自己拥有与大人抗衡的力量了。

其实真正的我，依然只是个无力的小孩。

就在这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沙月——！」

毫无疑问，是悠介的声音。

板东抱着我往后看。

两辆脚踏车的车头灯，正笔直朝这边接近。

和刚才不同意义的温热眼泪沿着脸庞滑落。

悠介用车轮对准板东脚边紧急煞车，板东吓得松开手，我跌在地上，美奈扶我起来。

「怎么又是小孩子。」

尾野上镇长沮丧地嘀咕。

对方有三个人，我们也有三个人。

双方形成对峙，考虑该动手还是该逃走。

这时，对方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晚安啊。」

语气轻松的寒暄，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作间先生！看到站在我们这边的大人，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见到面了呢。」

「你这家伙……！」

和脸色大变的三人不同，扛着一个黑色波士顿包的作间先生面露笑容。

他一定有办法抓住这些人，扭转局势。

正当我如此确信时——

「呀啊啊啊啊啊！」

图书馆职员占部突然大声尖叫。

接着——她揪住自己胸口，倒在地上翻滚。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占部激烈弹跳，我们目瞪口呆。

「这样不行！」

尾野上镇长像要护住我们似张开双臂。

「板东老弟，快逃！」

「可是！」

他们两人还在争执，地上的占部已经动也不动。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几乎可确定死亡。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沙月，作间不是好人。」

右边的悠介这么说，左边的美奈接着说：

「那个人几十年前就长这样了。他——甚至不是人。」

＊

赶上了！

骑脚踏车飞奔到公园，总算和沙月会合，我却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眼前是至今一直在阻碍我们的大人，泥子手之会成员。

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像是想带走沙月。可是，作间先生一出现，那个叫占部的图书馆阿姨就口吐白沫倒地，然后动也不动了。

到底谁是敌人，谁是站在同一边的人。

就在我们把深泽村照片的事告诉沙月时，作间先生拉开波士顿包拉链，取出什么。

我直觉感到不妙。

那是一团漆黑的——

「别看！」

板东按住我们的头，遮住我们的视野，再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往我们脖子上挂。听见「哐啷」的声音。和缠绕在沙月脖子上的东西一样，是一串大颗念珠。

背后听见尾野上镇长怒吼的声音。他好像朝作间先生飞扑上去了。

「尾野上先生！」

「快带孩子们逃，这里交给我……」

尾野上镇长身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一颗一颗粒状的东西朝四周迸散。是念珠的珠子。挂在镇长身上的念珠似乎承受不住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不断迸裂。

镇长双膝往地上一跪，身体剧烈颤抖。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怒吼。

「我不会把这做城镇交给邪神。啊啊、为了——为了还有未来的这群孩子——啊啊啊啊！」

他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瘫软倒地。作间先生望向我们。

那双眼睛里的整颗眼珠都变成黑色。不只如此，全身毛孔也喷出浓稠的黑色液体，将他的身体渐渐染黑，化成影子般的怪物。

在他的直视下，护在我们前方的板东先生开始痛苦呻吟。

「噫！」

沙月发出短促的哀号。

我们脖子上的念珠发出小虫拍动翅膀的声音，一起骚动起来。

「等等！」

伴随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念珠的振动减弱了。

回头一看，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婆。

魔女！

帮她推轮椅的，是我们用网络社群帐号找到的那个在镇公所工作的女生。

轮椅慢慢往前，缩短与作间的距离。同时，魔女口中念着又像咒语，又像祷词的话语，一边搓着手中数串念珠。

于是，像是痛苦获得减缓，板东抬起头，用仍然虚弱的力气把我们几个往魔女身后推。

可是，效果似乎就到这里。

半个身体已被黑影吞没的作间，开始发出「巴巴巴、巴巴巴」的诡异笑声。

顿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上来，魔女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们身上的念珠再次蠢动。

瞬间，魔女「喝」地大叫，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什么朝作间抛去。

一片白沙般的东西朝四周飘散。

「唔——！」

作间第一次皱眉，用手臂保护那团黑色的东西，一步、两步后退，接着像滑过地面般快速跑开了。

魔女似乎已筋疲力竭，差点从轮椅摔下来。在镇公所工作的那个女生喊「丰木师父！」急忙上前扶住她。板东走向倒地的两人，悔恨地摇头。

我们像冻结在原地一般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尤其是沙月，愣愣开口：

「怎么……怎么回事？」

「这就是真相喔。」

美奈大大叹了一口气说：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不是故事型谜题，是作间误导我们才那么说的。那篇故事其实采用了叙述性诡计，描写灵异力量侵入K的家中。我们一直搞错了——泥子手之会应该是和灵异力量对抗的组织才对。」

「怎么会这样，那凶手是……」

「沙月试图对泥子手之会设下陷阱，借以证明他们是凶手。然而，上当前来的却是灵异力量。既然如此，真相就很清楚了。」

美奈看着我说：

「恭喜你，悠介。你的『凶手是灵异力量』推理在此成立。」

之后，在镇公所工作的女生——水无濑小姐开车送我们到魔女家。

死去的尾野上镇长和占部女士，也由水无濑小姐联系警方和镇公所前往处理。至于板东，魔女说他在刚才的战斗中承受太多「污秽」，已经交给能处理的朋友处理了。魔女自己似乎也耗尽体力，躺在家中床上跟我们说这些话。

「这样就解决还算赚到呢。就连我这双腿，也是以前和『那个』对峙时，被硬生生弄断的。这位水无濑小姐，就是每个星期来家里照顾我两次的人。」

我们那么拼命寻找的人，原来近在身边。水无濑小姐已经帮我们联络家里及学校，要大人不用担心。我能理解为何魔女这么仰赖她。

魔女向我们说明今天看到的是什么，并告诉了我们作间的真面目。

「你们称为作间的那个男人，本名丰木辉彦，曾经是我的哥哥。」

魔女——丰木津根的哥哥，也曾出现在〈水井之家〉的故事中。

——变得像是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或许因为哥哥原本是神职继承人，自小拥有易受非人存在影响的体质吧。听到井里传出的声音后，受到那声音操纵的他，在村子沉入水坝湖底前就失踪了。现在那家伙正如你们所见，已经不是人类，只是受灵异力量指示行动的傀儡。」

魔女同样出身神职世家，或许因为这样，她才得以发挥与灵异力量抗衡的能力。那些保护了我们的念珠，一定事先经过她的加持。我想起自己遇见灵异存在后，曾有一段时间身体不适，因为经常往来魔女之家，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治愈了吧。

「作间那家伙表面假装帮我们，其实一直在搜寻泥子手之会吗。」

为了让我们找到泥子手之会，作间故意放我们自由行动。去金森家时出现的人影大概也是作间，目的是让我们拿到那支iPhone。建议沙月设陷阱诱出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更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追根究柢，作间本来就是抱着遇见泥子手之会成员的期待，才会定期前往运动公园球场供花。这么一想，真理姐命案前后出现在运动公园的影坊主目击情报也有了解释。

沙月不满地说：「魔女明知我们在调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呢？」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不如来好好对个答案吧。」

魔女看着我们，咧嘴一笑。

「刚才美奈说，悠介的推理已经成立，他的推理已满足所有你们决定的条件吗？」

「当然。」

首先，我从对〈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错误解读开始，说明泥子手之会的本质。

「我一直以为泥子手之会是崇拜灵异力量的集团，事实上完全相反。泥子手之会不但阻止灵异恶行，还想办法让灵异力量造成的事件及被害人不要被新闻媒体大幅报导。如此想来，这样的一群人拿敌人的名字当组织名称就太奇怪了。所以，灵异力量的真面目并非泥子手神。」

「没错。」魔女点点头。「灵异力量的真面目，是太古时代被泥子手神封印于这块土地上的古老邪神。邪神的名字并未流传到现代，因为一旦有了名字，邪神将会拥有更大的力量。过去，泥子手神将邪神的御神体封印在后来因采矿而开发的那座山中。」

听了这段说明，我终于恍然大悟。泥子手之会这个组织的名字，来自自古以来守护这块土地的神明。

「邪神用各种手段支配人类，利用人命与人们的信仰心理，增强自身的力量。透过地下水脉笼络深泽村的居民，操控矿工从山里挖出被封印的御神体。真理姐留下的六个怪谈，描述的正是这些事。为了传递邪神的可怕，也为了让有决心的人循线索找到泥子手之会，真理姐创作了那些怪谈。」

「等一下。」

沙月等不及地说。

「悠介对怪谈的解释可以成立，这在之前讨论时我就知道了。可是，既然泥子手之会不是敌人，真理姐为什么会被杀？还有时任教授也是。」

「泥子手之会一直在找邪神御神体的下落。教授死前不久可能潜入过木工厂。明光寺的和尚提过木工厂接连发生不幸的事，由此可知当时木工厂已被邪神支配的可能性很高。御神体大概就藏在里面吧。教授虽然成功带走了御神体，却在开车运送的途中受其影响而死。从波士顿包里拿走御神体的，当然就是作间了。」

我想起死在众人眼前的尾野上镇长他们的模样。御神体拥有近看或碰触就会致人于死的力量，也就是魔女口中的「污秽」。柴田爷爷应该也是接触到御神体的「污秽」才丧命吧。

「你的意思是，继时任教授后，邪神的下一个目标是真理姐？这样又回到原本的疑问了啊。真理姐为什么不逃走？从打电话给板东到被杀为止，她在球场上做什么？」

听到沙月这番话，魔女和水无濑小姐难受地垂下视线。

「真理姐不是被人杀害。」

我直视沙月。

因为是我的推理，得由我来说才行。

「真理姐是自我了断性命。可是，那并非为了逃离绝望和痛苦，而是为了守护镇上的人们，不让邪神计谋得逞。」

沙月睁大双眼，什么都没说，等我继续说明。

「还记得野吕说过连续办丧事的那件事吗？怪谈中的矿山意外后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另外，有头地藏的故事中提到，见过地藏的人往往产生被什么跟着的感觉。我发现，这些情节都与『参拜、祭拜』的行动相关。」

向地藏菩萨祈祷或向死者行礼时，日本人习惯双手合十及低头。这是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行为，在面对信仰对象时，人们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换句话说，接收这个举动，也可说是接收信仰。

「为了获得力量，我猜邪神可能把御神体藏在接收得到人们有参拜举动的地方，例如木工厂。木工厂承包有头地藏神龛的修理工作，也受托制作葬礼上的棺木。把御神体藏在这些东西中，邪神就能搜集镇上人们展现信仰的形式，借此从人命中获得力量。此外，邪神还想利用奥神祭造成比过去更大量的人命牺牲。」

木工厂也制作祭典上使用的太鼓。如果把御神体藏在里面会怎样？邪神将君临位于祭典会场中央的神橹。参加祭典的人们，想必会围住邪神唱歌跳舞，对邪神做出类似祭拜的举动。

柴田爷爷一定曾在敲击木工厂中的太鼓时，从声音发现里面放有异物。

「时任教授带走御神体的行动失败，失去阻止邪神计谋的方法。这时，真理姐想出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办法。那就是——让自己死在祭典会场。」

城户的电话，促使我有了这个想法。

城户编出鞋子被偷的事件，是因为她忘了准备上台报告。为此，她干脆让上台报告的时间整个消失。既然如此，真理姐的死会不会是为了让隔天的祭典整个消失？

一直默默听到这里的美奈，开口问魔女：

「奥乡镇的七大怪谈，大部分都是之前就写好的吧？」

「关于这点，你们的推测没错。从以前到现在，如何招募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一直是令我们头疼的问题，总不能随便就把人拖下水嘛。透过怪谈，让有志者靠自己的力量发现镇上秘密，这是真理子的主意，她从以前就一直在撰写。只有〈S隧道的共乘者〉是死前临时写下的。」

「那么，为了提高怪谈的效果，真理姐故意让自己的死看起来不是单纯的自杀，而像是一起杀人事件？」

被她选为助手的，正是板东。

雪地密室或许是碰巧形成，但从气象预报已知道那天会下初雪。聪明的真理姐说不定连这都盘算进去了。

我再次说明。「真理姐只打了电话给板东，把当晚的计划告诉他。板东在居酒屋里坐立不安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真理姐即将赴死。真理姐交给板东的任务，是要他隔天比任何人都早到场，成为遗体的第一发现者，并把用来自尽的凶器处理掉。」

所以，板东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当晚一直待在居酒屋。等到早晨才行动，一方面也是避免遇上灵异力量。

「除了板东，真理姐没把计划告诉其他成员吗？」

沙月这么问，水无濑小姐流露悲伤的表情说：

「时任先生死去时，真理子似乎怀疑成员中有邪神的手下。所以，她只联络了感情最好的板东先生，请他提供协助。」

「或许她认为一旦告诉我们，就会被我们劝阻吧。」

魔女叹着气这么说。

泥子手之会的成员在追查邪神的同时，自己也处于随时都可能被邪神盯上的险境。所以，帮助了真理姐的板东才会假装自己死于外县市，借此逃离邪神和作间的追踪。

被选为唯一助手的板东，和真理姐的关系是什么呢。

希望不是我想像的那种关系。因为，明知对方要自尽，自己却连阻止都不被允许。要是我的话，如果知道沙月或美奈想做同样的事，我一定无法坐视。不管再过多少年，一定还是无法。

就算做出那种决断的是大人也一样。

「这就是我全部的推理。既解释了真理姐的行动，也运用了所有从怪谈中得到的线索。」

最后，担任推理竞赛议长的美奈总结。

「灵异力量是否存在，是过去好几次争论的焦点。这次悠介的推理重点，并不在沙月是否亲眼目睹灵异力量。假设往后证明了世上有鬼，也无法证明鬼与犯罪相关。重要的是，沙月对凶手设下陷阱，而上钩的是灵异力量。」

「自己决定的事，也必须获得他人认同才行——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则嘛。」

说着，沙月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魔女眯起眼睛说：

「对你们隐瞒真相，老实说我心里也很难受。尤其在知道你是真理子堂妹之后更是如此。可是，我认为，这也是我们自己决定接受的考验。唯有不依靠别人，凭自己找出真相的人，才会在明知危险的状况下提供协助。不能做到这点的人，还是不要知道镇上的黑暗面，继续过平凡安稳的日子就好。更何况，你们只是小学生。」

不知想起了什么，魔女笑了起来。

「可是，你们三人同心协力走到了这里。绝对不能让你们几个孩子涉险丧命，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出手妨碍了。镇长那个人啊，拼命到处想办法，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狼狈。」

脑中浮现尾野上镇长守护我们到最后的身影。一连串太过偏离现实的事发生在眼前，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镇长已经死去的事实。

即使站在那么艰难的立场，镇长始终认真面对我们。

「既然这样，大人继续逞强也不是办法。相信真理子会谅解我们的。」

这句话，代表魔女已认同我们也是伙伴了。她继续说：

「能走到这一步的你们很棒。可是，身为大人必须给你们最后的忠告，我不希望你们死，所以现在马上回家吧。」

我们看了看彼此。

光是这一眼就明白对方的心意。沙月代表三人开口：

「不，请让我们布告栏小组为真理姐报仇，见证一切到最后一刻。」

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这么说，魔女无奈地笑了。

「绝对不可以死喔。」

她只说了这句话。水无濑小姐也没有反对，开始具体的说明。

「问题是，作间逃到哪里去了。让他继续窜逃下去，很可能哪里又出现牺牲者。」

「是啊。可是，那家伙总是撤退得很干脆。或许很快又会计划做什么事。」

我和美奈对彼此点头。关于这点，我们已经有了想法。

「为了守护我们的城镇，希望借助泥子手之会的智慧。」

＊

我们屏气凝神，躲在围绕某栋建筑物的观叶植物阴影下。

日期已经改变，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驶过眼前县道的车辆屈指可数。

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好准备，除了水无濑小姐办事俐落可靠，更拜泥子手之会数十年来在奥乡镇上建立起的良好人际关系。

「正面县道，西侧来了一辆车。」

水无濑小姐手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收到负责监视道路的浩哥传来联络。我紧张地拿起手机，对着那辆车按下拍照键。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车辆平安通过后，身旁的沙月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作战计划绝对不能被邪神发现，所以只请来真正能信任的人帮忙。我推荐了浩哥。

我连邪神的事都没告诉他，浩哥却什么详情都不问就说：

「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好像回到小时候。」

魔女也想一起参加任务，但她的身体尚未恢复，无法跟我们一起来，只能把手上所有念珠都给我们，希望危急时发挥守护的作用。

路灯照亮挂在建筑墙上的布条，浮现上面印的字。

「文化遗迹中的艺术节～Amakusa～」

这是今天即将在文化中心举行的艺术节中，最受瞩目的一场活动，请到偶像和人气YouTuber演出的舞台剧。我们认为，这场舞台剧将是邪神的下个目标。

会这么认为，有几个原因。

至今为了提高神格，邪神执着于把御神体藏在地藏神龛或葬礼棺木等地方，营造人们崇拜邪神的形式。

魔女称此举为「模拟信仰」。就算只是无心的表面动作，光有形式就能达到信仰的效果。无宗教信仰的日本人原本就多，这种从形式入门的方式，也很符合接受过各种文化的日本人习性。

所以，邪神也打算利用这样的「模拟信仰」。

话虽如此，奥乡镇上并没有比真理姐试图阻止的奥神祭更大规模的活动。

然而，这次的艺术节，却具备奥神祭没有的特征。

「那种事真的可能吗？邪神居然想到利用网络直播？」

呼出暗示冬天来临的白色气息，沙月这么喃喃低语。

没错，这次的艺术节因为请来广受年轻人喜爱的网红，也规划了线上收费的网络直播。就算不能前来现场，透过网络观看的人数将远远超过奥神祭。

「鬼兄弟两人死时，我就察觉这点了。出现在自杀水坝，要求一起拍照的男人应该就是作间，我一直在想，那家伙为什么频频被人目击呢。读了影片留言，发现每个留言都有一些差异。鬼兄弟的影片中，正要拍到男人时，画面就变黑了，照片也只有拍到男人的部分损坏。」

另一方面，从留言里获得的两条情报，依序分别是这样：

——画面扭曲到只能勉强辨识出人影。

——只清楚映出了我自己，影像中的其他部位则布满了火球般红色与黄色的东西。那男人的脸更是像被人涂黑，完全看不清。

「由此可知，照片拍到的男人形象愈来愈清晰。仔细回想，我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试图拍下黑色人影时，快门甚至没有反应。从那时起，作间一定就开始不断调整，好让灵异力量能够被摄影机拍到。」

——你们、看得到、我吗？

为了被拍到，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原因是什么？只能说他的目的是打算用影像扩散自己的存在吧。出现在水坝的作间背着大包包，里面装的当然是御神体。

利用照片或影片散播灵异诅咒这种事，说起来根本就是主流。光是直视御神体就会死亡，拥有这种力量的御神体想透过直播操控好几万人的意识，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

「邪神至今光是在奥乡镇上就已获得那么强大的力量，万一利用网络将影响力散播到全世界的话……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可是，御神体说不定已经被搬到舞台上了？」

水无濑小姐的担忧，被美奈委婉推翻：

「这个可以不用担心。作间应该想把御神体混在大型道具内，跟着道具一起搬上舞台。可是，听说演员们为了今天的公演，在舞台彩排到晚上。除了避人耳目之外，御神体的力量太强，如果太早搬上舞台，彩排途中就会有演员受影响倒地，整个艺术节说不定都会因而中止，这是邪神不乐见的事。」

「所以，他只会在正式开演前——也就是这个夜间潜入会场，将御神体设置在舞台上。」

水无濑小姐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浩哥再度传来联络，说有车辆经过。

时间刚过上午两点。

「你们还好吗？」

水无濑小姐为我们一人倒一杯保温瓶里的茶。平常这么晚了我都睡得不省人事，现在或许因为太亢奋，一点也不困。

就在这时——

「西侧又来了一辆——等等，从车牌看来是出租车。」

这句话使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开来的那辆车慢慢减速，停在文化中心前的路肩上。

车上下来一道黑色人影，就在他走近文化中心时，躲在树丛里的我们跳出来。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色人影——作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肩上，背着装有御神体的波士顿包。

运动公园里的可怕记忆翻涌而上，为了不被恐惧打倒，我大声说：

「跟一直以来一样啊，靠的是推理。」

「这可真令人佩服。不过，在神的面前又能做什么？更何况你们只是一群小孩子。」

作间缓缓放下肩上的波士顿包，伸手拉拉链。

顿时，缠绕我们全身上下的念珠振动起来，发出宛如哀号的声音。

这样下去，会步上尾野上镇长的后尘。

可是，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现在！」

我抬头朝夜空如此呐喊，瞬间，文化中心屋顶上落下一大块随风翻飞的布。接着，有什么从我们头顶洒落。

仓促之间，小心翼翼保护御神体的作间来不及躲开。

从他口中发出仿佛不属于这世间的惨叫声。

接着，一阵类似烟火爆发或树枝迸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沙从我们头顶落下。

这也是在运动公园时，魔女朝作间丢出的东西。

不过，不是普通的沙。是泥子手神封印邪神的那座矿山中，以过去御神体被封印之处的岩石磨成的细沙。

在没有祭坛或类似设置的山中，能够长期封住邪神的岩石本身就具有某种灵力。泥子手之会想到了这点，早早将岩石磨成沙，当作最后的秘密武器。

「顺利吗？」

屋顶上传来声音。

用一大块布抖落沙子的，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们。

平常隐瞒身份从事极机密活动的他们，在得知今晚的行动后，纷纷表示不能只依赖我们这群小孩，奋起加入计划。

沙子的威力惊人。作间已失去人类外型，变成一团黑色块状物，一边发出橡胶烧焦时的臭气，一边仍试图保护御神体。

「很顺利！」

沙月和美奈继续丢出手中的沙袋。

可是，尽管身体喷出了黑烟，曾是作间的那团黑色物体仍然挤出最后力气，冲进租来的那辆车。挡在前面的浩哥差点被撞上，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闪开。

糟了，被他逃走了！

我们急忙飞奔上马路，视线前方只见高速奔驰的出租车冲向十字路口——

接着撞上横向行驶而来的大卡车，像玩具一般飞上半空打转之后，再次掉落地面。

随后，车身在爆炸声中起火燃烧。

黑色火焰的火光照亮小镇，我们傻傻地盯着这一幕，连打电话给消防队都忘了。

＊

结业典礼后，沉重地接下成绩通知单，第二学期就此结束。

放寒假前大家特别卖力打扫了教室，加上把后方置物柜里的私人物品都带走，教室里显得比平常空旷冷清。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教室里张贴的布告都撕除得一干二净了。感觉就像删除了这一整个学期的存档。

是的，布告栏股长的任务到今天为止。

环顾教室，一群女生包围着沙月，正在吵着要看她的成绩单。沙月也没察觉我的视线。另一方面，美奈则和最近感情愈来愈好的城户及野吕一起走出教室。

一个月前那件事后，我们三人几乎不再一起行动。

「悠介，回家吧。」

「喔！」

我和高辻、樋上一如往常一起放学。话题从后天的耶诞节，聊到年底及新年假期的预定计划，又聊到剩三个月的小学生活。

「第二学期的时间过得真快，学期初的时候想说还有半年呢。」

「可是这学期过得很开心啊，有户外教学，还有各种活动。」

「悠介的壁报，我也一直看得很开心。」

樋上高兴地这么对我说。后来壁报还是无法重新贴上布告栏，但我们将促成三人活动的奥乡镇七大怪谈相关报导印出来，以「号外」的形式发给交情好的班上同学看。尽管关于邪神的部分无法一五一十写出来，内容依然大受读者好评。

尾野上镇长的死，对外发表为病逝。得知这位长期带领全镇的名绅死讯，许多镇民都感到既惊讶又难过。

那天晚上，在熊熊大火烧毁的出租车中，发现一具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波士顿包也烧成了灰。靠近现场的人都没有出现异状。当然，艺术节顺利展开，舞台的网络直播成果非常好。

我们的作战计划大功告成。

然而同时，魔女提出了另一项担忧。

传说中，泥子手神「将邪神劈为两半，封印于山」。

既然如此，或许还有半边的御神体留在某个地方——魔女这么说。我们三人虽然没有成为泥子手之会的正式成员，今后仍会透过魔女继续提供协助。

几乎所有人眼中，小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再过不久，好像要选新的镇长了，大人纷纷忙碌起来。也几乎无人知道艺术节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

不只这次，几十年来，人们就这样过着不知道镇上发生什么事的平凡无奇生活，话虽如此，每一天对我们而言都是特别的日子。

我依然是酒铺的儿子，没发现自己多了什么特殊能力。正在烦恼要怎么把书包里的成绩通知单拿给妈妈看。

然而——

「话说回来，波多野竟然不考私立国中了，真教人意外。」

走在前面的高辻略带兴奋地这么说。

就在几天前，这个话题席卷了全班。激动的同学在沙月身边围起重重人墙，阵仗就像采访新闻头条的八卦媒体。

「如果是波多野，应该考得上才对啊。」

「说不定受到壁报制作的影响，她未来想当记者也说不定。」

他们两人兴奋地猜测，但沙月真正的想法没人知道。

不过，比大家知道的更早几天，沙月在电话里告诉我：

「我有好好说服爸爸和妈妈了喔，对我来说，这比考试更困难，拼命说服才成功。」

沙月的父母肯定被她的决定吓到了吧。听说她和父母恳谈了不下十次，最后连老师都来帮忙加入说服她的行列。

最后的结论是，沙月可以不考私立国中，但直升之后的国中三年一定要名列前茅，考高中时必须报考比原本更难考的学校。

这次事件令沙月心境起了什么变化，我不得而知。总之，沙月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一条路。这份坚强，或许是从真理姐身上继承的吧。

说到变化，美奈也有一个变化。

那就是，她开始写小说了。种类不用说，当然是推理小说。

那个拙于表达自我想法的美奈，居然开始写起小说，连沙月知道了都感到吃惊。可是，美奈说她想利用寒假专注执笔，希望在这段期间完成最初的作品。

想读她作品的，一定不会只有我们吧。

美奈的热情读者候选人之一——高辻跑来问我：「悠介，你寒假打算要干么？」

「我想想喔……年底前都会去图书馆吧。」

「最近很常去耶，你也迷上阅读啦？」

「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查资料。」

最近，我在图书馆里看遍所有与奥乡镇相关的书。

因为布告栏股长活动，我才发现原以为熟得不能再熟的这座小镇，还有很多未知。

我说的不只是与邪神相关的悲剧。没去过的地方，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们。即使是无趣的、随处可见的小镇，也有多年累积下来的历史和故事。有期待故乡发展的人，也有怨叹故乡颓败的人，有抛弃故乡的人，也有再次返乡的人。这座柴田爷爷一路看过来的小镇，我想再多知道一点关于它的事。

好事也好，坏事也罢。不是光听别人灌输的资讯，我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探索。

把书包丢进自己的房间，再次跑出家门。

跨上我的好搭档脚踏车，踩下踏板。

约好碰面的公园，我第一个抵达。

我喜欢坐在溜滑梯上等她们两人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出现了。刚好在路上遇到吧。

「你看，他果然已经到了。」

「等很久了吗？」

我回答「没有」，冲下溜滑梯。

后天的耶诞节想必会很忙，我们约好今天在魔女家集合。

一件事结束后，又会有新的开始，继续新的事物。然后又有一天会结束。

这份情感的真相，哪天也来推理看看吧。

很快地，我即将成为国中生。

完

第一卷 跨类型的魔术，两面性的极致——《驱邪》解说

文·陈浩基

魔术表演林林总总，有一种我想先说一下——魔术师掏出常见道具（例如扑克牌或硬币）进行表演，完成后观众报以掌声。观众心想不少魔术师也作过类似的演出，仔细回味却察觉这次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然而假如观众知悉这魔术的窍门，便会惊觉当中的技巧如何独特，超越了「旧瓶新酒」或「新瓶旧酒」的范畴，演出背后的工夫更见精采，宛如台底下有另一场非凡的魔术表演。

对我而言，今村昌弘的《驱邪》就是这种魔术。

「灵异怪谈＋本格推理」在推理作品中不算罕见。最普遍的形式是以怪谈当成幌子，然后由侦探看破诡计，向配角们（和读者）说明灵异现象乃犯人行为所致，揭示非灵异的真相；其次是建立在上述的形式上，在尘埃落定后补上无法以现实逻辑解明的情节，「拨正反乱」让故事尾声从理性氛围一跃变成怪谈，以恐怖小说风格作结，留下悬念；再来是近年「特殊设定系」推理兴起，不少作品利用灵异元素来「修订」逻辑，比如增加「侦探能够和幽灵沟通」、「巫术咒术可以隔空杀人」等世界观，侦探（和读者）在推理真相时必须套用这些非现实的条件，让灵异怪谈合理地融入本格推理的框架之内。

那么《驱邪》是哪一种？

奥乡镇的怪谈真实存在，所以不是第一种。悠介的「灵异推理」正确，故事直接以泥子手之会与被邪神操控的作间对决作结，没有制造氛围落差导向恐怖小说类型，所以不是第二种。考虑到作中邪神和七大怪谈等等是事实，换言之这是第三种「特殊设定系」推理吧？

不，《驱邪》也不是第三种。本作日版出版时今村昌弘在X发文，直言「这作品没有特殊设定」。

注：https://x.com/Imamura1985/status/1703739338767700188

您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灵异」不是「特殊设定」？我认为答案倒很简单，因为特殊的不是设定（前提），而是谜底（结论）。

在谈及细节之前，要先讨论一下「本格推理」。虽然「何谓本格推理」众说纷纭，要下定义必然引来没完没了的争论，但有一点算是共识，就是「作者需要提供公平的线索，让读者能够合理地推想出真相」。然而「公平」本身没有标准，日本的推理评论家及作家们更因此提出本格推理的「后期昆恩问题」。

关于「后期昆恩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独步文化专栏文章「【今天独步独什么】后期昆恩问题回避攻略大全」，推理作家兼评论家冒业巨细靡遗地阐明了「后期昆恩问题」的来由、意义及各种回避手段（来由与意义在文中另附连结），但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在此简单说明——「后期昆恩问题」指出读者无法确保故事中侦探知悉的线索完整及真实，结果公平性只沦为空谈。用例子说明的话，证人甲指证嫌犯在案发后离开现场，侦探以此为线索（之一）判定嫌犯犯案，但在侦探完成推理后出现证人乙，指出甲说谎（或错认嫌犯），那侦探的结论便得推倒重来。最吊诡的是万一之后出现指证乙说谎的丙，那么侦探不就要再次推翻结论？读者如何肯定证人丁戊己庚辛等等不会冒出？延伸之下，到底「本格推理」有何意义，是不是作者说了算？

注：https://vocus.cc/article/6419670efd897800017f8d06

今村昌弘在《驱邪》借角色之口提出他的见解，并付诸实行。

在第三章当悠介和沙月陷入严重分歧时，美奈向魔女婆婆请教做法，魔女便举例比较推理小说与现实的差异（消去法不会被法院接纳，但在推理小说中却获得认同），指出最重要的是做出「令在场的人都能接受的结论」。为了达成这结果，就得先订定大家同意的框架（规则）和推理方式，故事里悠介他们便设下两条规则，分别是「以真理子的一切行动皆基于理性为前提」和「以六大怪谈的文本当作线索基础去进行推理」。因为有这两条规则，主角们（和读者）不用考虑「真理子犯蠢自投罗网而被杀」或「真理子是被灵异操控身不由己地写下怪谈」的可能，将线索范围限制在怪谈文本以及悠介他们调查所得的资讯内，回避了「后期昆恩问题」。

敏锐的读者可能已察觉这做法有点奇怪——悠介他们订立的框架只是一厢情愿，他们并不知道真理子是不是真的一时不慎或被灵异操纵才会被杀，预设这些前提真的可以查出真相吗？如果您有这疑问，我们可以重温魔女最初的论点，这儿追求的不是「真相」，而是「大家能接受的结论」。一般本格推理作品，读者推理的是作者以故事呈现的谜团，但《驱邪》里我们参与推理的是「悠介、沙月和美奈设定框架之内的谜团」。

本作的本格推理部分，是以后设手法包覆在故事的「内层」。线索是完备的，因为读者只要思考六篇怪谈文本的伏线，悠介和沙月的主观叙述也可以当成客观描述，因为在这个「内层」我们是要找出能让三人接受的结论，毋须考虑他们的叙述是否被「外层」的故事干涉。更重要的是，这个谜团从一开始便提供了悠介的灵异论和沙月的现实阴谋论两个候补答案。

我们回到最初的议题：「特殊设定推理」。《驱邪》的本格推理部分，设定上没有任何特殊，就是依照一般的现实逻辑，甚至连古典的诺克斯十诫也捧出来了，只是从谜面的线索归纳，我们会发现「灵异」是其中一个候补解答。古典本格推理不容许超自然元素存在，是因为这不公平，变成作者自圆其说；但本作一直强调「灵异可以是答案」，假如读者自行认定「灵异不存在」，剔除该答案，在这个框架里便是偏见或盲点。借用魔女的「消去法」说法，假设某案件有五名嫌犯，分别是人类A、B、C、D和妖怪E，最后确认前面四人没有犯案，那么妖怪E便是凶手。这是没有「特殊设定」的推理，只是结论违反我们的常识，是一个「特殊谜底」。

今村昌弘在悠介和沙月的推理竞赛中，将二重解答的醍醐味发挥得淋漓尽致，两人不断依据上述的规则修正推论，而美奈则担任读者的代言人提出反驳，即使悠介的灵异主张有别于我们平日惯常接触的推理情节，当中的条理亦清晰易懂，与沙月的写实阴谋论难分轩轾。事实上本书的原书名《でぃすぺる》（Dispel）已呈现这趣味盎然的两面性，Dispel这词语的意思在卷头有写，但在实际使用上还有两个常见情景——一个是奇幻游戏中的咒语「辟邪」（Dispel Evil），另一个却是讨论信仰时采用、意义完全相反的「破除迷信」（Dispel a myth），书名以单一词汇同时呼应了悠介和沙月的立场。

如果我们将焦点从「内层」移到「外层」，同样会看到令人惊讶的两面性。小说外层是以少年少女冒险故事包覆，三个小学生主角生动可爱，充满着青春小说的愉快趣味；但同时间主角们不断深入探究奥乡镇的怪谈与历史渊源，翻出一笔笔秘密，渗透出惊悚小说的氛围。更奇妙的是，我在重读作品之际，发现故事的恐怖感比初读强烈得多，灵异恐怖小说的特质反而在我知悉真相后更见明显。

从泥子手之会的角度来看，隐藏在奥乡镇的邪神比克苏鲁的恐怖诸神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不妨切身想像一下：某天您发现您家乡的古老传说是真的，有某个无以名状的异物被埋在山里，数百数千年后却被挖掘出来，接触过的人轻则发疯断肢、重则死亡，甚至被该异物取代意识、支配控制；这异物还像瘟疫般具有传染性，可以污染水源或经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作不同程度的伤害。多年来家乡出现的多起疾病或意外死亡事件全是它的所为，更令人束手无策的是这异物有意识地拓展领域，懂得利用某些仪式让自己扩散，而愈多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它便愈强大，您必须防止更多人知晓它的消息，甚至不能给它起名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您不会知道身边有没有人被这异物支配，因为它聪明到懂得伪装，让傀儡混入人群，暗中侵蚀社会。

当了解上述背景，重读小说便不禁为主角们捏一把冷汗，他们好几次和致命危险擦身而过，悠介甚至差点陷入精神异常，只是他在不知情下被魔女治好。真理子选择自我牺牲的意义也更吓人，或许有读者对真理子的死亡真相有意见，质疑她没必要做出这种极端的抉择；然而我们只要细心思考，那反而是最合理的做法——在这个邪神肆虐的世界观里，死亡不是最恶劣下场，真理子面临的最坏结果，是自己或身边人被「污染」甚至支配，变成邪神的帮凶，从内部瓦解泥子手之会，危及日本以至人类文明。我们可以判断真理子从时任教授遇害确信自己身份已经曝光，魔掌接下来便会伸向自己，为了心爱的奥乡镇及亲人们，她用性命来阻止奥神祭举行，可说是十分有理智的一石二鸟计策。

在「愉快冒险／恐怖怪谈」的故事外层里，作者其实也埋下大量伏笔，读者可以一一研读：例如真理子留下的每一则怪谈都呼应着邪神的行径与特征（像〈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抓替身」或〈S隧道的共乘者〉以婴儿来比喻御神体），另外沙月发现主动提供资讯的小暮小姐原来口蜜腹剑，教读者不由得思考，稍早登场的热心陌生人作间先生又为何值得信赖？从小说架构来分析，我更认为打从一开始已确定走向灵异结局——「七大怪谈」只有六则，那不就暗示「留下怪谈的真理子」本身是第七则怪谈吗？假如事件与灵异无关，这个「第七怪谈」便不成立，那不就成为悖论了？

《驱邪》是一部值得深读的娱乐小说，乍看之下似是坊间常见的类型，但其实每个细节都显出作者的独到见解与创意。我对本作的唯一疑问是，御神体是不是还有一半被留下来，悠介、沙月和美奈会不会有另一场冒险？这个或许只能留待今村老师在将来解答了。

本文作者简介

陈浩基，香港中文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毕业，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海外成员。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奖、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香港文学季推荐奖得主。作品《13.67》获得二〇一七年度日本「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海外部门）」及「本格推理Best 10（海外部门）」两大推理排行榜冠军，为首次有亚洲作品上榜。另着有推理小说《遗忘·刑警》、《网内人》、科幻小说《S.T.E.P.》（与宠物先生合着）、《暗黑密使》（与高普合着）、奇幻小说《大魔法搜查线》（已改编同名漫画）、《气球人》、《山羊狞笑的刹那》等多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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